第2章 忌,動土圓房
罐籠轟隆隆往下墜,水汽貼著井壁往上涌。
頭頂那方井口越縮越小,先是張桌面大,後來只剩銅錢大,再後來,徹底沒了。
過了二百米,耳朵開始發悶。
老煤黑子管這段叫「陰陽兩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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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間的日頭,到這兒就算斷了。
馬德祿靠著鐵柵欄,眼皮耷拉著,礦燈照著自己的膠鞋尖。
田小民則擠過來,鬼謎日眼的搭話,胳膊肘搗了搗楊三娃。
「姐夫,昨黑里嘚勁兒不?」
「你這話問地,叫俺咋張嘴。」
楊三娃臉皮一熱,退了半步,不想做答。
「咳……呸!」
馬德祿翻著眼皮,嗓子眼裡滾出口濃痰,啐到罐籠底板上。
「羞先人咧,那是你姐,你咋不去問問她舒坦不?」
田小民縮了縮脖子,嘿嘿兩聲,不再吭氣。
楊三娃低著頭,盯著籠罐外的黑暗。
老四川那句「人就不再是人,是鬼」,楞慫得在他腦子裡打著轉轉。
井下的活計再苦,咋就不算人咧?
「鈴鈴鈴——」
電鈴響過,罐籠猛地一頓,停在了三百米的位置。
鐵門拉開,腥潮腐朽的土腥味撲進來,混著機油味和尿騷。
隊長念完任務,就躲去調度室里打牌。
掘進三班七號工作面,只有他們舅甥仨。
「三娃,跟緊。」
馬德祿打頭,礦燈晃了晃,鑽進巷道。
巷道一人多高,兩邊是黑亮的煤壁,頂上的支柱歪歪斜斜,有的已經壓出了裂口。
頭頂不時掉下撮碎煤,落在安全帽上,沙沙響。
掘進工的命攥在三樣東西手裡:冒頂,透水,瓦斯。
冒頂最常見。
臨時撐起來的木柱,說塌就塌。
楊三娃走在中間,挎包在屁股後頭一下下地拍。
他把手伸進包里摸了摸,兩個饃,一罐鹹菜,比平時多了點東西。
牛皮紙包著的,一疙瘩錘頭大小的熟牛肉。
「小民,你快走兩步,俺有話和你拉。」
「姐夫,巷道窄,你就說。」
田小民下來後一直跟在他勾子後頭,始終隔著一臂遠。
自從和田彩霞好了後,這便宜小舅子總是跟他勾肩搭背,上下班都搶著走一排。
今個咋介非要吊在勾子後頭,不冒頭?
楊三娃想起了老煤黑子們,喝酒時喧過的話。
這幾年,有伙人專吃死人飯。
找個沒根的外地楞娃,認親,說媒,領證,帶下井,再弄死,偽裝成礦難,領撫恤金。
一條人命,能換個萬把塊錢。
楊三娃後背驚出了冷汗,感覺腿肚子在轉筋,小腹下墜。
他抬頭往前瞅,馬德祿頭也不回,步子不緊不慢。
他又扭頭瞅田小民。
田小民衝著他樂,嘴角咧著,眼睛卻直愣愣的瞪,看不出笑。
楊三娃停下腳,側過身子貼著煤壁。
「小民,你頭裡走。」
田小民沒言傳,點著頭,小步往前挪。
兩人擦肩的那一瞬,田小民的笑摸樣變了。
他右手從腰後一抽,黑乎乎的羊角錘帶著風,衝著楊三娃的太陽穴,破風砸來。
楊三娃嚇得脖子一縮兒。
「當!」
錘頭砸在安全帽上,帽子砸歪到了一邊。
楊三娃腦子一嗡,腿一軟,順著煤壁往下滑,癱坐在地上,一股熱流順著臉頰往下淌。
「弄慫咧!」
馬德祿轉過身,礦燈掃過來,壓著嗓子罵。
「求謎心眼咧,擱這兒下手?」
「叔,驢日的醒神了,不下手不行咧。」
田小民拎著錘,呲著牙,還要往上湊。
馬德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後一扯。
晃著頭燈,前後照了照巷道,那副咳咳喘喘的破鑼嗓子沒了,喉嚨又清又亮。
「趕緊,弄到前頭岔道里去,那是個廢坑,沒啥人。」
田小民狠狠蹬了楊三娃一腳,還不解氣。
「驢求日地,艹爺婆娘,爺這就送你下去『胡日鬼』。」
楊三娃腦袋裡嗡嗡響,這句話卻聽得真亮。
田彩霞是他婆娘,他是真捨得。
馬德祿搶先抬起楊三娃的雙腳,田小民托著腋下,兩人一步步朝岔道口挪。
「三娃,不敢怪舅。」
馬德祿抬著人,嘴上逼叨個沒完。
「舅也是日子作難,沒有辦法咧。」
「彩霞原本在乾糧里下了藥,想著讓你少受罪。怨你自己個兒,多那心幹啥。」
田小民身板子薄,抬著大頭,累得滿頭汗。
挪到岔道口,直接撐不住了,手一翻將楊三娃撂倒在煤渣上。
「舅,殺都殺咧,你那嘴快饒咧些。要額說,直接兩錘定死,把現場一造,完求!」
「你懂個求!」
馬德祿還拽著楊三娃的腳,壓著嗓子罵。
「說好要做成礦難,死在這兒,要扣錢滴!」
楊三娃趴在煤渣上,眼皮扇了扇,沒動。
光影在眼前亂晃,心裡直翻。
聽著馬德祿說到要扣錢。
就感覺,眼下這事兒絕不簡單。
「轟——!」
巷道深處一聲悶響,腳下的地,衝著往上一拱。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巷道里直接鬧了鍋。
橫樑噼里啪啦往下砸,支柱一根接一根地折。
楊三娃扯下安全帽,扣在臉上,膝蓋往胸口一收,整個人團成了球。
煤土兜頭蓋下,順著脖子往衣服里灌。
一股熱浪貼著土層刮過,燙得他後脖頸子發緊。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才消停下來。
楊三娃閉著氣,死命往上刨。
刨了半天,指頭戳到了空氣,他就狠命扒拉。
玩命的往外爬,剛把氣喘勻,就吐了嘴黑泥。
抬頭一瞧,巷道塌了一半,礦燈光里飄著的全是煤塵。
牆上那台防爆磁石電話還掛著,鈴聲一陣接一陣響。
「鈴鈴鈴,鈴鈴鈴。」
他沒急著去接。
動喚了下胳膊,又伸伸腿,都全乎。
「救……救命……」
聲音從腳邊傳來。
田小民半張臉埋在煤渣里,腰以下壓著塊磨盤大的煤矸石,動彈不得。
「三娃哥……救俺,救救俺……」
楊三娃沒看他,跪在地上扒拉煤渣。
扒出自己那頂安全帽,扣在頭上,繫緊帽帶。
瓦斯炸過一回,就可能炸第二回。
馬德祿趴在一塊斜靠的大石板下,岩層正好撐起個三角空當。
人暈了,但身上沒血。
老畜牲,命是真硬。
楊三娃解下帆布腰帶,把馬德祿的雙手反擰,勒了三道,打了個死結。
又扯下他的腰帶,把腳也捆上。
這才撿起地上的洋鎬,朝田小民走去。
田小民的礦燈還亮著,照著楊三娃走過來的膠鞋。
「三娃哥……俺錯了……」
田小民嘴裡糊滿了血沫和煤渣,不住的咳血。
「俺不是人……都是俺叔逼的……」
他露在外面的手,還在往腰後摸,那把羊角錘就落在煤堆旁。
楊三娃用鞋尖把錘子踢遠。
一股騷臭味漫開。
田小民褲襠底下濕了一片,不停的側著頭,想要看清楊三娃。
楊三娃站定,低頭看著他。
剛才那句「睡俺婆娘」,還在耳朵眼裡。
他把洋鎬舉過頭頂。
「你……」
他張了張嘴,一肚子話,一個字都挑不出來。
鎬尖狠狠砸下,話才出口。
「……真髒。」
田小民的哀嚎卡在喉嚨里,身子抽了兩抽,死透了。
楊三娃拔出鎬,在煤壁上蹭了蹭。
身後,馬德祿「嗚嗷」一嗓子,睜開了眼。
他驚恐的掃了眼田小民,想要掙扎,才發現被綁著。
剛想張嘴,又神情一變。
馬德祿沒喊也沒罵,反倒滿臉慈祥的笑著。
「娃,可不敢再殺人咧,你這是犯罪!」
「你要把俺也弄死咧,你就真的上不去咧。」
楊三娃不想和廢話,腦子裡都是教拳師父的那句話。
「殺人者,人恆殺之!」
「鈴鈴鈴!鈴鈴鈴!」
電話鈴,讓楊三娃異常毛躁。
他提著洋鎬走過去,摘下聽筒,貼在耳邊,沒出聲。
一陣「刺啦刺啦」的雜音。
電話那頭,傳來濃重陝北口音的男人聲。
「老馬,七號面咋炸咧?楊三娃處理掉咧沒有?上面等著報數咧。」
楊三娃攥著聽筒,青筋滾動。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每周井下安全生產教育,都是這個人在宣講。
井長——黑紅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