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惡,一報還一報
大灰耗子靈得邪乎,帶著楊三娃在巷道里兜圈子。
它貼著煤壁根子出溜。
遇到岔口就停,鼻尖朝兩邊各聳幾下,挑中一邊,就鑽進去。
跑出十來步,又左瞅瞅,右嗅嗅。
楊三娃貓著腰跟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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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洋鎬,右手圓頭鍬,眼珠瞪成了牛欄子。
生怕,晃個神,就把這位爺給跟丟了。
頭頂的礦燈一陣陣閃,光圈越來越淡。
「是活是死全靠你,一定要顯靈啊。」
楊三娃也不知道這畜生到底靠不靠譜。
到了這份上,只能賭把大的。
大灰耗子沒搭理他,尾巴一甩,拐進了更窄的巷道。
沒跑出幾米,就忽地停下,原地打轉,又蹦又跳。
「吱吱——吱吱——!」
楊三娃緊跟幾步,一看這地方,心死了半截。
三號廢採區。
早先挖過一陣,煤層不到一拃厚,夾著灰白色的硬皮土。
風鎬打下去,就崩個白點。
前後使壞了三把鎬頭,隊長罵罵咧咧地帶人挪了窩。
自此,這兒就成了全隊的茅房。
地上干一攤,濕一灘,騷氣混著潮氣,熏得沒人願意多待。
「吱吱——!」
大灰耗子蹬著後腿站起來,前爪反覆比劃,對著面前的土牆楞慫地刨。
楊三娃的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真真地邪門咧。」
他揪了塊牛肉,扔過去。
耗子看都不看,前爪還在刨。
楊三娃瞅了眼腳底下,又瞅了眼土牆,鼻子皺成一團。
「這慫地方,比求都硬,根本挖不動。」
嘴上嘟囔,還是舉起了鍬,往牆上一剁,算給這畜生個交代。
「嗤!」
鍬頭吃進去半尺,穩穩地扎在灰白的土牆上。
楊三娃手一抖,拔出鍬頭,捻了捻帶出來的土。
是濕滴!
他渾身一激靈,操起地當間的洋鎬,衝著土牆,掄圓了挖。
土塊「噗噗」往下掉,鎬頭瘋吃,一鎬一個坑。
挖出去兩米遠。
他又折頭,扛來根還算結實的枕木,斜支在洞頂,這才繼續。
三米,五米,九米。
灰白色的土,漸漸消失,裡面換成了黑褐色的濕土。
越往裡,土越黏,鎬頭帶出來的泥能拉出絲來。
汗水沁透眉毛流進眼裡,楊三娃扯著袖子一抹,臉上一花。
礦燈忽閃兩下,直接滅了。
他愣了愣,摸著土牆繼續挖。
看不見,那就聽。
鎬頭進土是「噗」,碰到煤和石頭是「咔」。
楊三娃豎起耳朵分辨,手上的活計半點沒慢。
十一米。
「戧!」
一鎬下去,虎口發麻,膀子震得發酸。
黑暗裡閃過點火星。
楊三娃撲上去扒土,手指頭摸到一面冰涼、光溜的石頭。
他順著往左摸摸,摸不到邊。
往右摸摸,依舊冰涼一片。
再往上夠夠,指尖所及,石紋密布。
巨型花崗岩。
他把洋鎬倒過來,用鎬尖順著石沿一點點摳。
摳了一圈,手上劃的全是口子,血和泥糊成一片。
這石頭連條縫都沒有!
「死定咧!」
楊三娃一屁股癱坐在泥里,臉色青白。
「死得定定的咧!」
上頭的黑紅星,已經把他報成了個死人,求生無路。
下頭的坑道里,又是死路一條,脫身無門。
撅著腚勾子挖了半宿,最後就挖出面石頭。
他撕著頭髮,錘著腦袋,歇斯底里。
「老天爺,你也不開眼啊!」
腳背忽地一沉。
一團熱乎乎的毛肉爬了上來。
「吱吱——吱吱——。」
黑暗裡什麼也看不清,楊三娃索性隨著它亂吼,玩命發泄。
「完求蛋咧,俺這是出不去咧!」
他攥起塊濕煤塊,狠狠摔了出去。
「啪。」
巷道的防爆燈應聲而碎。
頭頂上又傳來聲「咔嗒」。
楊三娃擰著脖子,側身朝上瞅。
一塊四四方方的石板被人從洞頂,緩緩掀開。
暖黃的手電光,透著縫漏了下來,帶著塵土「簌簌」地落在臉上。
一顆奇異的腦袋,探了進來。
脖子細長,眯縫眼,兩隻耳朵大得出奇,被手電光穿過耳廓,泛著溫紅,像兩隻剛破殼的雞娃子。
「花姐,我就說底下有動靜,你還不信。」
招風耳晃著腦袋往下瞅,嘖了聲。
「好嘛,我說介次咋老崴泥呢,敢情是沖了屍。」
「瞧著像個礦工,介不是倒霉催的嘛!」
楊三娃仰著臉,屏住呼吸,動也不敢動。
洞口又多出道人影。
駝色緊身毛衣裹著對大胸脯子,先闖了進來。
跟著探出張漂亮女娃的臉蛋子。
皮膚很白,一雙狐狸眼,媚中藏著股狠厲,粉唇輕抿,眉頭微蹙。
目光落在楊三娃身上,帶著分審視。
她伸手奪過手電,光柱直直砸在楊三娃臉上。
他抬手擋住眼睛,指縫裡全是黃光。
「邊兒玩去,你那倆招子,是出氣兒的?」
女子一亮嗓就是京腔兒,字正腔圓,尾音往上挑。
楊三娃只在礦工俱樂部的電視裡,聽過這種腔調。
「瞪著眼呢,給我弄上來。」
「得嘞,您擎好吧!」
一根麻繩垂下。
招風耳抓著繩子一盪,輕飄飄落在楊三娃面前,腳下連泥都沒濺起多少。
楊三娃大口大口地呼著氣,還是覺得胸口憋屈,氣不夠用。
招風耳反手就是一記手刀,砍在他後脖頸上。
「啪!」
楊三娃晃了下腦袋,眼珠子瞪得溜圓,人還坐在原地。
「弄慫?」
「嚯!」
招風耳低頭瞅瞅自己手掌,臉上寫滿疑惑。
「你介是嘛玩意兒變出來的?」
他目光一凝,殺機暗藏,抬手又是一記。
「再來,小寶貝兒!」
這一記比剛才更狠,位置也分毫不差。
楊三娃攥緊拳頭,剛要還擊,直接眼前一黑,朝前栽了下去。
「這一覺,睡得美日榻了!」
楊三娃伸了個懶腰,睜開眼。
小屋裡爐火正旺,暖洋洋的,讓人忍不住春心蕩漾。
田彩霞穿著貼身的小衣服,端著藍邊粗瓷碗,正湊在他跟前,吃嘴嘴。
香了口後,她的玉手搭在楊三娃的肩上,將他攙起。
「三郎,喝羊湯。」
碗裡的羊肉湯,肉燉得脫了骨,湯麵清亮,飄著芫荽、蔥花,碗底沉著幾片白蘿蔔。
「噯!」
楊三娃雙手接過碗,捧得穩穩的,丁點都捨不得灑出來。
他咽了口唾沫,又瞅了眼千嬌百媚的田彩霞。
「彩霞,有蒜沒?俺娘說,吃肉不吃蒜,等於沒吃蒜。」
田彩霞抿嘴笑,抬起根手指,往碗底一點。
「蒜不就在湯里嘛。」
碗底果然沉著幾瓣生蒜,白生生的。
「憨驢。」
「彩霞,你真好。」
楊三娃抬起頭,又想要香一口田彩霞的粉臉。
卻被田彩霞用雙手擋著,將他攔開,不住的嬌笑。
那雙白嫩的手後面,半遮著張沒皮,沒肉的森白骷髏。
兩個黑窟窿眼,正對著他拉話。
「三郎,喝湯呀。」
「啊——!」
楊三娃嘶嚎著驚醒過來,渾身被汗打透。
他想掄胳膊,卻反綁在身後,捆在座怪模怪樣的石像上。
越掙扎,繩子勒得越緊。
腳底是青磚地,磚縫裡長著白毛。
空氣又潮又涼,混著股陳年的銅鏽味。
三道手電光,從三個位置打向他。
拿手電的人站在光圈外頭,只能看得清鞋。
左邊那雙是解放鞋,鞋面上沾著黑泥。
招風耳晃了晃手電,咧嘴笑。
「你介是做的嘛夢?又伸舌頭,又要蒜的。」
中間那雙是黑皮靴。
鞋跟在磚面上輕輕剁了兩下。
花姐坐在木箱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本紅本本。
楊三娃仔細打量,正是他自己的工作證。
「掘進三班,楊三娃?」
她把工作證隨手扔到腳邊,皮靴踩了上去。
「不知道,是該說你命好,還是命不好。」
花姐站起身,慢慢走到楊三娃面前。
「躲過了瓦斯爆炸,原本是福氣。」
她低頭看著他。
「可遇到了我們,就變成了晦氣。」
花姐伸長脖子,貼到楊三娃耳邊,低聲細語。
萬紫千紅的味道鑽進楊三娃的鼻腔。
這味道,他只在田彩霞的被窩裡聞過,記憶猶新。
「你說,作為個專業的盜墓賊,我是該放了你呢?」
「還是……」
花姐的語調忽然變得冰冷,一字一頓,手指緩緩摸向髻頂的髮簪。
「殺了你呢?」
楊三娃喉結滾動,吞了口唾沫,張了張嘴沒出聲。
看著眼前這個美日榻了的女娃。
實是想不通,她和盜墓賊、殺人之間的聯繫。
他越過花姐,瞧向另一頭。
光影之外,最後那雙鞋,定著沒動。
那雙膠鞋很舊,鞋邦挑了線,用鐵絲繞了兩道。
楊三娃定了定神,扯著嗓子吼。
「叔,你倒是言傳句話撒!」
手電光往上抬了抬,照亮了紅鼻頭,還有滿嘴焦黃的爛牙。
「瓜娃子。」
老四川咧著嘴,解下隨身的酒葫蘆,咕咚咚的灌了口。
「命是,硬得很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