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善,萬物皆有靈
掛上電話,楊三娃蹲在煤壁旁,將下井前後的事,又盤了遍。
老四川的話,在此刻實實在在地應驗了。
「下了井,人就不再是人,是鬼,吃人的惡鬼。」
礦燈正好照在田小民的屍體上。
他的手臂夠向岔道深處,五指蜷曲,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煤灰。
楊三娃盯著瞅了陣,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
起身,拎上洋鎬,朝馬德祿走去。
膠鞋踩在碎石和煤渣,「嘎吱」作響。
馬德祿不知啥時候,硬是從三角區里拱了出來。
正撅著腚,奮力往起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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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反綁在身後,腰上使不上勁。
他只能用膝蓋和腦袋借著力往前蛄蛹。
聽到腳步,馬德祿蛄蛹的更是賣力,樣子就像在「日」地球。
膝蓋和臉蹭的血淋淋,翹了幾翹,才勉強跪起。
「三娃,舅思量好了。」
馬德祿擠著張爛臉,拼命地賤笑。
「舅以後帶著你干,吃香的喝辣的。」
「彩霞今後就是你婆娘,想咋糟踐就咋糟踐。」
他咧著嘴,牙縫裡塞著煤渣,聲音發抖,腦袋點個不停。
「娃,吃死人飯能掙大錢,掙錢,不丟人!」
楊三娃停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他。
礦燈照在馬德祿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眼珠子提溜亂晃,腦袋來迴轉,不敢和楊三娃對視。
楊三娃沒言傳。
馬德祿那副不要匹臉的模樣,恨的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掄起洋鎬,對準馬德祿的大腿根,玩命砸下。
「噌——咔擦!」
鎬尖直接釘入大腿,一洞兩眼,肉穿骨斷。
「啊——!」
馬德祿疼得整個人彈起,又重重摔回煤渣里。
慘叫聲在巷道里來回撞。
血順著鎬尖噴出來,濺了楊三娃滿臉。
「黑紅星,是弄啥滴?」
楊三娃握著鎬把,用力一扯,傷口橫著裂開,骨頭茬子白森森地被帶了出來。
馬德祿渾身汗雨,肌肉繃緊,五官扭成一團。
「娘呀,疼死俺嘞!」
「還逼嘰?」
「他……就負責申報情況,再跟礦上談價。」
「誰帶的頭?」
「他……就是他……」
馬德祿疼得眼珠子直翻,偷著瞅他。
「還不老實。」
楊三娃手腕一轉,鎬尖在傷口裡橫勾。
馬德祿一頭砸進煤灰里,磕得「砰砰」響。
「爺爺饒命……俺……是俺!」
他渾身劇烈抖動,嗓子擠出的,已經不是人聲。
「俺都是干一手就換地方滴,為給結婚證蓋章,請他吃飯,叫他看出來咧,這才合夥滴。」
「共幹了幾回?」
楊三娃懶得囉嗦,直接握著洋鎬往外一帶。
馬德祿疼得兩手往空上亂抓,幾乎昏死。
「三回!」
「算上你,就三回!」
「不敢扯了,蛋蛋要被扯掉咧!」
楊三娃盯著他看了幾秒,身子一矮,手掌順著鎬把往前一滑,猛地將洋鎬抽了出來。
「嗤!」
血柱衝起。
馬德祿「嗷」的一吼,徹底嚎成了狼,黃豆大的汗水順著青白的腦門往下滾。
楊三娃提著洋鎬,轉身朝岔道外走去。
「三娃,舅求你咧,聯繫上面,救救俺!」
「田小民死咧,能掙三萬個元,全給你滴,能成?」
楊三娃頭都沒回。
來到岔道口,瞅著僅剩的支柱,深深吸了口氣。
支柱已經不堪重負,被煤矸石壓得「嘎吱」響。
楊三娃朝掌心啐了口,又搓了搓,拎起洋鎬,橫著砸了下去。
「三娃,不敢……」
馬德祿看懂了他的打算,嘶聲喊道。
「咚!」
一下。
支柱沒有倒。
楊三娃胸口憋悶,氣堵在喉嚨里,就想扯著嗓子唱。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咚!」
兩下。
「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頭。」
「咚!」
三下。
「金疙瘩,銀疙瘩,還嫌不夠。」
「轟!」
支柱被攔腰砸斷了。
大塊煤矸石裹著煤塊「嘩啦啦」往下砸,岔道被煤塵填滿。
馬德祿的喊叫埋在岔道里,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淹沒。
塵土落下。
楊三娃立在岔道口,渾身落滿煤灰。
嘴唇煽動,卻低得快要聽不清。
「天在上,地在下,你娃甭牛……」
委屈,恐懼和忿怒都堵在胸口,頂得他胸膛陣陣起伏。
他就是個討口飯吃的農村娃。
憑啥由著他們當羊宰?
他的命再賤,也是爹娘給的。
他攥著洋鎬的手,根根青筋鼓動,撕聲忿吼。
「都給俺等著。」
「一個也甭想好活。」
「鈴鈴鈴!」
電話再次響起。
楊三娃愣了下,走過去拿起話筒。
「喂,老馬?」
聽筒那邊傳來黑紅星的聲音。
「巷道快打通咧,姓楊滴也報上去咧,等著拿錢就成咧。」
「你那邊可不敢掉鏈子,糟了事,都別活。」
「嘟——嘟——」電話又掛斷了。
楊三娃握著聽筒,腿肚子發軟。
黑紅星不知道馬德祿已經死了。
也不知道他還活著。
可一旦叫對方發現,他就活不了了。
楊三娃大口喘著氣,手伸進帆布包,掏出田彩霞給他預備的「上路飯」。
兩個饃,一罐鹹菜,一疙瘩醬牛肉。
馬德祿說,乾糧里下了藥,那就吃牛肉。
他必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收拾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
「吱吱——吱吱——」
煤縫裡傳出動靜。
一隻灰毛大耗子鑽了出來。
它鼻子不停聳動,順著肉香一點點往前探。
巴掌長的灰白鬍鬚垂在嘴邊,黑豆大的眼睛盯著楊三娃手裡的醬牛肉。
楊三娃睜開眼,瞅著眼前的活物。
井下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耗子?
附近難道有山縫子?
他想起了老四川,曾喧過的一件舊事。
老四川在西北幹了二十年礦工,西夏、甘州、蒙原都待過。
那年夏天,他在蒙原做活計,夜裡熱得睡不著。
就拎著酒葫蘆去山坡上喝酒。
半葫蘆烈酒下肚,他倒頭就睡。
醒時,人已經卡進山縫子,渾身都是傷,四周沒有半點亮光。
他喊了半天,嗓子都喊破了,也沒人回應。
快要斷氣時,一隻大耗子聞著酒味鑽了進來。
老四川抱著等死的念頭,把葫蘆里的余酒倒給了它。
耗子喝完酒,沒走。
撕咬住他的衣服,朝山縫子深處拽。
老四川試著往前爬。
耗子走幾步就等他下,領著他在山縫子裡爬了很久,來到了處寬敞的地方。
那裡有面土牆。
耗子對著土牆不停刨土。
老四川看明白後,抽出防狼匕首,跟著挖。
土牆後面藏著精煤層。
他挖了七八米,一刀捅空,後面露出條巷道。
他順著巷道往上跑,遇到隔壁礦下班的礦工,這才得活。
當初老四川講這時,楊三娃只當他喝醉了胡諞。
現在,自己身處必死的絕境中。
這隻灰毛大耗子,興許就是唯一的希望。
楊三娃撕下一小塊醬牛肉,放到耗子面前。
沒有再靠近。
耗子蹲在尺許外,先盯著他瞧了會,邁著小短腿向前試探。
它趴在牛肉旁,鼻子貼上嗅嗅。
接著,前爪一扒拉,將肉塊攬進懷裡。
灰毛耗子吧唧著嘴,津津有味地吃了開來。
楊三娃盯著它瞅,不敢亂動。
他把剩下的牛肉塞進挎包,撿起地上的洋鎬。
「帶俺找條活路,肉全給你。」
灰毛耗子吃完肉,抬起頭看他。
靈性地點點頭,轉過身,鑽進了巷道。
跑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
楊三娃提著洋鎬和鍬,小跑著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