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怒,人死雕朝上


  「轟隆隆——!」

  死重的木門,被楊三娃卯足勁,狠命撞開。

  冷風就打著旋旋,灌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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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又是條,望不到頭的墓道,彎彎曲曲一直往黑里延伸。

  跟先前青磚的不同,這處墓道沒修整利索。

  滿地碎石茬子,牆壁只是草草鑿了個輪廓。

  楊三娃顧不上細琢磨,邁開長腿就往墓道里沖。

  他腦子裡單剩下一個念想。

  只要跑不死,就往死里跑,咋介都比等死強。

  「兔崽子,你給老娘站住,屬啥的這麼能跑?」

  花姐的叫罵順著墓道傳來,聽這動靜,差求不遠了。

  「驢求日的才站住,驢求日的才告訴你屬牛,你個驢求!」

  楊三娃迎著風狂奔,嘴也沒閒著,扯著嗓子回罵。

  要不是推門耽擱了工夫,這死婆娘,連他的腳後跟都瞅不著。

  思謀到這兒,他腳底倒騰得更快了。

  前腿高抬,後腿玩命踢著鉤蛋子,冷風颳得他眼眶子生疼。

  跑著跑著,黑漆漆的盡頭,猛地亮了個白點。

  「哎——別跑啦!前面是……」

  花姐的喊叫再次傳來,被風扯得模模糊糊,聽不清。

  「是個求,前頭就是你奶的窟窿,俺也鑽!」

  楊三娃罵得過癮,眼睛死死瞪住那點亮,使著吃奶的勁,悶頭猛衝。

  身後的叫喊,越甩越遠。

  離亮還有十來步時,冷風卷著沙子,狠狠地拍在楊三娃臉上。

  前頭空蕩蕩的,只剩下對過數十米外立著道斷崖。

  楊三娃頭皮發炸,雙腳狠命往地上蹬,雙手胡亂地往後甩,趔趔趄趄。

  膠鞋滑出去老遠才停住,拉出道長長的鞋痕。

  碎石子被推得「嘩啦啦」往洞口外落。

  他整個人堪堪定在懸崖邊,腳底是萬丈深淵。

  「老天爺,你這是把俺往死路上逼啊!」

  楊三娃抻著脖子,喵了眼懸崖下,崖底大河奔騰,黃浪翻滾。

  他頭暈得厲害,忙縮了半步。

  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手掌死命摳進土裡,指甲蓋被掀翻,血肉模糊。

  前頭是絕路,後頭有索命鬼。

  弄慫咧這是,從昨黑里下井,一茬接一茬地要害他命,俺招誰惹誰了?

  「兔崽子……你跑啊……有本事飛過去啊!」

  花姐的聲在幾步外響起,裹著大喘氣,斷斷續續。

  楊三娃沒搭理,低頭愣慫喘,眼珠子通紅,死死瞪著崖邊一棵斜刺著的歪脖子樹。

  一時間兩個人,一個瞪,一個喘,誰也不理誰。

  「花……花姐……我來了!」

  招風耳扶著捂著嘴的老四川這才趕到。

  他跑丟了只鞋,老四川的酒葫蘆也不見了蹤跡。

  「發介佛出升個五包恩。」

  老四川鬆開手,嘴上露出個又翻又腫的血窟窿,含糊不清地對著花姐嚷嚷。

  「虎爺,你說啥,我聽不懂!」

  花姐喘勻了氣,擠著眉頭,擺著手回話。

  招風耳盯著老四川的口型,踅摸半天,開口翻譯。

  「虎爺說,把這個小畜生給我宰了。」

  花姐立馬領會,從袖口抽出支長釘攥在手裡,就要對他下手。

  「福斯撒漏,斯當落。」

  老四川急得哇哇叫喊,漏風的血窟窿里,血水混著口水往外淌,拉成了絲。

  他手口並用,比比劃劃擠眉弄眼,看得招風耳雲裡霧裡。

  「哦……哦,妥了,虎爺!」

  招風耳一拍大腿,轉向舉著長釘的花姐。

  「虎爺說,不是宰嘍,是捆嘍,介勁費的!」

  招風耳剛說完,老四川連連點頭。

  花姐滿臉不解,還是照做。

  收起長釘,從後腰拽出捆細長的尼龍繩,朝楊三娃逼近。

  「都給俺定住!」

  跌坐在地上的楊三娃猛地吼叫。

  撐地蹦起,連退兩步,後腳跟懸在了崖邊。

  「你們這幫驢求操的,真當俺怕死!」

  楊三娃眥著眼,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攥緊拳頭揮舞。

  「都別動,誰敢上前,俺就抱著他跳下去!」

  「撒望,尾部拐倪……」

  老四川伸手,臉上擠出了個笑模樣,嗚哩哇啦的亂叫。

  「虎爺說,三娃,我不怪你!」

  招風耳適時翻譯。

  「驢求日地,俺信你有鬼!」

  楊三娃冷著眼,嘴角扯動,餘光瞥見老四川指縫裡正死死夾著枚銅錢。

  落到這幫驢求日的手裡准沒好。

  今個就算死也得鬧一鬧。

  跳下去,抓住那顆歪脖子樹,興許還能活!

  他定了定身子,指著眼前的三人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生兒子沒鉤眼子的壞種,都給爺等著。」

  「爺只要不死,回頭挨個豎你們的皮子。」

  罵完,他也不管身後三人的驚愕,還是撲上來的動作。

  猛地探出身,盯死懸崖下伸出的樹杈子。

  腦子裡閃過師父教拳時的喝罵,閃過陪他放羊的雅文,閃過爹娘的新墳。

  「爹,娘,保佑三娃……」

  心一橫。

  腳底猛蹬崖邊碎石,抻開雙臂,朝著歪脖子樹縱身撲了上去。

  狂風在耳邊呼嘯,下墜的勁道扯得他心上難受。

  眼前白茫茫一片。

  恍惚間,晃過了故鄉那條從未乾涸過的大河。

  ……

  「篤,篤,篤!」

  陣陣木魚聲把楊三娃驚醒,念經聲一浪蓋過一浪。

  再睜眼的時候,外面已經黑了天。

  「嗡——」

  悶雷似的鼓響,震得屋樑微顫,塵土簌簌地落在他臉上,搔得他抖抖眼皮。

  他躺在炕上沒敢真醒。

  拿出裝死的勁頭,翻了個身,眼皮子支開條縫往外偷瞄。

  屋裡坐著戴眼鏡的中年人。

  對著檯燈正捧著本古書看得津津有味,書封上印著「孟子」。

  楊三娃只聽過沒看過。

  也鬧求不清講的是啥,鬧清了求用也不頂。

  中年人偏頭瞅了瞅,端起茶杯喝了口,又重新看起書。

  楊三娃嚇得沒敢動彈,又覺得干躺著容易露餡,索性裝模作樣打起了呼嚕。

  「咚!咚!」

  門被輕輕敲響。

  禿瓢小和尚鑽了進來,單手端著木盤,盤裡是個粗瓷碗。

  他把木盤放到木桌上,對著中年人合十行禮。

  「慎之師兄。」

  小和尚慢吞吞直起身,臉上瞧不出半點喜怒。

  「師父和清岳師伯還在比著做功課,估計還得會。」

  「這是師父吩咐準備的藥湯,煩勞您操心,盯著他喝下。」

  中年人點點頭,沒動。

  小和尚又施了禮,轉身走了出去。

  楊三娃心裡直毛躁,不敢胡動。

  緊著思謀自己咋介沒摔死、又咋到這廟裡的?

  「醒了?」

  中年人突然開口,眼睛始終放在書頁上。

  「醒了,就起來喝藥。」

  「我叫陸慎之,這裡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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