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死鬼
大理寺三匹戰馬死在同一個夜裡,天亮之前,必須有一個人抵命。
那倒霉蛋,是蘇瑾晏。
「我那三位兄弟死得真慘,下到地府也找不到真兇報仇,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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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下毒的是一個滿臉麻子的高個子。」
蘇瑾晏腦子一懵,剛才是誰在說話?
「拖下去,杖二十,然後發賣。一個馬奴而已,死就死了。」
值夜的寺正韋謙,他披著半舊的官袍走進馬廄,掃了一眼。
三匹馬口鼻淌血,四肢抽搐,肚腹絞痛得在地上打滾,滾到牆根就不動了。
蘇瑾晏跪在馬糞里,渾身顫抖。
這是她穿越來的第三天。
身份是個餵馬的官奴,編號廄七,連名字都不配有。
她原打算先在這裡苟上一段時日,結果撞上這檔子要命的禍事。
大雍律法,官馬貴重,戰馬尤貴。馬奴的命,遠不及一匹馬值錢,何況連死三匹戰馬。
槽頭和另外兩個馬奴見出事,齊齊咬定是她偷懶,給馬餵了發霉的草料。
「大人饒命,不是小人!」蘇瑾晏急聲高呼。
兩個獄丞可不管,他們把蘇瑾晏架起來,往刑凳上按。
「有空在這冤枉人,不如早點抓住麻子臉。」
「他連續三天下毒,明天還要來。我都不敢吃草料了,再餓下去我也要去見太奶了。」
又聽到那個聲音了,蘇瑾晏猛地抬頭。
隔著半座馬廄,一匹老馬正看著她。
一人一馬,對視了三息。
老馬渾濁的眼珠微微放大,耳朵唰地豎起來,又快速往後抿平。
「壞了,她聽見了?」
蘇瑾晏心臟狠狠一跳。
她聽懂了!她能聽見馬的心裡話!
驚駭過後,刺骨的寒意緊隨而來。
能聽懂獸語,無論擱哪個朝代都會被視為妖邪。一旦暴露,不用等杖責發賣,她的腦袋馬上就能搬家。
但她只有這一次機會了,得拼一把。
身後的刑棍抬了起來,虎虎生威的風聲從蘇瑾晏後腦勺壓下來。
這一棍子下去,她不死也殘啊。
「大人,明天還會有戰馬死亡!」蘇瑾晏大吼。
韋謙的腳步停了。
他轉過身,眯起眼睛打量她。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官奴,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直直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
「小人死了是小事,但如果明天還出現今夜的情況,大人怕是也不好交代。」
「你在威脅我?」
「小人不敢,只想問大人一句話。「
「問。「
「若真是草料發了霉,為何死的偏偏是三匹戰馬?」她一字一頓,「廄里其餘驛馬,一頭都沒事。「
「這分明是有人蓄意下毒!」
馬廄里靜了一瞬。
蘇瑾晏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餵了三天馬,知道馬廄一共二十匹馬,普通驛馬十五匹,戰馬僅五匹。
今夜死的偏偏是最值錢的三匹戰馬。
若明天再死,大理寺的戰馬就死絕了!
韋謙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蘇瑾晏的額頭,抵在粗糙的刑凳上。
「小人能找出加害戰馬的人,只求大人寬限小人多一夜。」
「明晚之前,若第四匹戰馬出事,小人自己投井,不勞大人動手。「
韋謙盯著她,沒有說話。
蘇瑾晏在心裡瘋狂地喊話老馬:
「夥計,你快點給我提供點線索啊!那個麻子臉他從哪兒進來的?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老馬瞥了她一眼,懶洋洋的,像是等著看好戲:
「鹽。」
「鹽?」
「我三天沒吃草了。你給我鹽,我就說。」
「我他娘的現在還被摁在凳子上準備挨打!」
蘇瑾晏咬牙,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就在這時,廄門外傳來馬蹄聲。
來人翻身下馬,身穿緋紅色官袍,腰佩素金帶銙,顯出猿背蜂腰的線條,氣勢唬人。
唯獨他的臉尚且年輕,語氣也冰冷。
「韋寺正,半夜三更你在動私刑。「
韋謙的臉一僵,轉身迎上去:
「崔少卿,這點小事怎勞您——「
「大理寺的戰馬均由太僕寺調撥而來。「
崔景珩從他身邊走過去,蹲下身查看那三具馬屍。
「眼下死因不明,按制要報兵部,還要申三狀。」
「你打死一個當值的人,到時卷宗里寫什麼?寫『人證已斃,無從查問』?「
韋謙的冷汗,唰一下冒了出來。
崔景珩站起身,走到刑凳邊,低頭看了看上面那個人。
很小的一團,穿著不合身的奴衣,頭髮披散著,臉埋在臂彎里,只露出一截凍得發青的耳朵。
「他方才說什麼?「崔景珩問。
「回大人,他是這裡的馬奴,臨死亂攀咬,說是有人下毒。「韋謙搶著答。
「抬起頭來。「
蘇瑾晏趁機滾下刑凳,抬起了臉。
崔景珩看著她。
那是一張很髒、很狼狽的臉,可那雙眼睛閃爍著明晃晃的求生欲。
崔景珩見過太多不甘心的階下囚。
那些人要麼哭,要麼罵,要麼癱成一團。
眼前這個不一樣。
他想活,卻不莽撞。
「名字。「
「無名無姓,編號廄七。「
崔景珩沉默了一息。
「你說你能找出那個人?「崔景珩問。
「……是。「
「你打算如何找?「
蘇瑾晏心思飛轉。
「小人不懂律令,也不會斷案。」
「但小人願為大人貢獻綿薄之力,定不會讓大人在兵部無法交差。」
「若大人信得過小人,請給我紙筆。」
她頓了頓。
「還有一塊鹽磚。」
崔景珩看著她,覺得有點意思。
這馬奴看著瘦弱無害,一句話卻講得一波三折。
先是說不會,給自己留條後路;接著拍馬屁,一針見血戳破當下困境;最後再提要求。
崔景珩點頭,允了。
韋謙猶豫地上前一步,勸道:
「少卿大人,此人不可信。「
「她說的若是假的,她自己投井。她說的若是真的,再死的就是第四匹、第五匹。到那時,你拿什麼去報兵部?「
韋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瑾晏要的東西很快被拿了過來。
「本官今夜在此。「
韋謙愣住:「少卿大人,您……「
「本官要看她怎麼抓人。「崔景珩頭也不回。
聞言,蘇瑾晏一怔。
這尊大神居然要旁觀她抓人?可她是要哄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