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石橋縣裡的陸狼人
一個接一個,跪著的人站了起來。
那個半大的孩子被他爹抱在懷裡,懵懵懂懂地看著四周,忽然也學著大人的樣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走。」
最後剩下的,是那位守村口的老人。
他還跪在地上,回頭望了一眼村子。
那一排排住了一輩子的土屋。
他望了好一會。
然後,在慢慢撐著地站起身。
「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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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沒了,還能再蓋。人沒了,就啥都沒了。」
許強扯著嗓子喊:「同志們,現在快各回各家,收拾東西,挑要緊的拿。鍋碗瓢盆別全扛上,帶不走!」
喊完,他偷偷看了陸景一眼,見大哥沒說什麼,腰杆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
......
官道上。
一支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正沿著土路緩緩向前。
嗩吶吹得震天響,鑼鼓一聲緊著一聲。
隊伍最前頭,一匹棗紅馬背上,坐著身穿絳紅交領長袍的黃毛犬妖。
馬頭前,有一個青年牽著韁繩。
此人兩腮無肉,一雙小眼睛不停亂轉,留著兩撇稀疏的八字鬍,走起路來腰總彎著三分,像是隨時準備給人作揖。
「黃六哥。」他仰起臉,滿臉堆笑,「今日這接親的陣仗,著實不小。依小的看,比當年縣令老爺接親,還要氣派幾分。」
「蛇八姐要是瞧見了,指定歡喜。小的在這兒,就先給六哥道喜了,今兒您這可是抱得美人歸啊!」
黃六眯起眼,下巴微微往上一揚。
絳紅長袍的下擺里,有什麼東西在馬鞍上掃了兩下。
「小三,你小子,眼光倒是不錯。」它拖著嗓子,「來,跟六哥講講,當年縣令迎親,是個什麼陣仗?」
胡老三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縣令迎親是什麼陣仗,他哪裡知道。
那會兒他還在城外刨食,連縣衙的大門朝哪邊開都沒弄清楚。
方才那句,不過是順嘴提了一下罷了。
他眼珠子飛快轉了兩圈,嘴上卻一刻也沒停:
「嗐!當年縣令迎親,也就一頂四人抬的小轎,聘禮才備了兩份,寒磣得很。」
「哪比得上六哥您這般氣派,八抬大轎,五份厚禮。」
「依小的看,縣令那點排場,給六哥提鞋都不配!」
「哈哈哈哈!」
黃六仰頭大笑,笑到後頭,驚得身下那匹馬往旁邊一趔趄。
長袍底下那東西,掃得更歡了。
「好你個小三,果然上道。」它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六哥今兒高興,我做主了。往後咱們犬妖在縣城那邊的話事人,就定成你了。」
胡老三渾身一激靈,腰又往下彎了一截:「六哥放心,小三保證,絕不讓您失望。」
就在這時,前方的岔路口,拐出來一群人。
領頭的正是陸景。
在向前的路上經過一條小溪時,陸景已經將臉上的血跡清洗乾淨了。
可身上這身衣裳,就沒法子了。
遠遠看去,跟個討飯的叫花子沒什麼兩樣。
走近了,還能聞見一股怎麼也散不掉的腥臭味。
剛拐過岔口,陸景的腳步便停了。
瞧清了來人,他淡然一笑。
陸景從懷裡摸出一張面額為五十兩的銀票,塞到旁邊許強的手中。
「你拿著錢,帶大家換條小路先走。我要是沒趕上來,你就先把人帶進縣城安頓好。安頓完了,去我家等著。」
許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銀票,又抬頭看了一眼前頭那支隊伍。
「大哥,你自己小心。」
說完,他轉身衝著身後扯開了嗓子喊道:「鄉親們,都跟我走這邊。大哥有點事,要先處理一下!」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了陸景身上。
前頭那支隊伍里有妖,他們也瞧見了。
好幾個男人的臉已經沒了血色,一個婦人下意識地把懷裡的孩子往衣襟里按了按。
直到陸景沖他們點了點頭,人群這才動了起來,跟在許強身後,拐進了旁邊那條長滿野草的小路。
另一邊,胡老三的眼睛頓時亮了。
「黃六哥,」他踮起腳,壓低了聲音,「前頭那個,是盤絲洞的陸狼人。要不要小的過去,叫他們讓路?」
陸狼人,這個稱呼屬於和陸景身份差不多的人給起的外號。
大家平時雖然都是給妖魔跑腿辦事的小頭目。
可在他們看來,陸景這位蜘蛛騎士,實在是太狠了。
同時也是,他們一直想要逾越的高山。
畢竟小頭目和小頭目之間亦有差距,而陸景是石橋縣所有小頭目裡面公認的最高的山峰。
黃六皺了皺眉,顯然對這種芝麻綠豆大的事提不起半點興致。
「快去快回,我的耐心有限。那小子要是不識抬舉,你也不必跟他廢話,回來說一聲便是。我自會出手,讓他們『主動』讓路。」
胡老三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心口一陣發燙。
石橋縣那座最高的山……難不成,今天輪到我胡老三來登了?
他把韁繩往旁邊一隻小妖手裡一塞,一路小跑著到了陸景跟前。
「嘖,小陸啊,幾天不見,怎麼混成這副德行了?」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
「行了,也不跟你繞彎子。黃六哥說了,今天是它大喜的日子,不想見血。你要真想從這兒過去,也簡單,過去給六哥磕幾個響頭,再意思意思……」
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
「這事兒,也就揭過去了。」
說著,他眼角往那條小路的方向瞟了瞟。
「你應該清楚,就那幫人的腳程,六哥隨便派一隻小妖過去,不用一炷香,就能屠個乾乾淨淨。」
「你也不想,你那些『人材』,出點什麼意外吧?」
陸景黛眉不動,唇角平直,不見半分起伏。
「你這人,還是跟以前一樣討人厭。」
胡老三一愣。
還沒等他想清楚這話里的含義,陸景已經抬起右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擊殺淬體境四層武者,殺戮值+300】
隨後,陸景從他身側走過,徑直朝那頭犬妖走了過去。
黃六坐在馬背上,看著那個越走越近的人,又看了看岔路口那個杵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胡老三,眉頭擰成了一團。
那小子在磨蹭什麼?
它鼻翼翕動了兩下。
風裡飄過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說不清的腥臭。
黃六居高臨下地瞥著陸景,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尖牙:「我不管你小子想幹什麼,不想死的話,就給我滾開。」
陸景抬頭看著它,淡然一笑。
「閉上眼,深呼吸,頭暈是正常的。」
黃六一怔。
什麼玩意兒?
下一秒。
陸景腳下的黃土,無聲無息地陷下去一個淺坑。
黃六隻覺得眼前一花,面前那個衣衫襤褸的身影,就這麼憑空不見了。
緊接著,後背一沉。
有什麼東西,貼著它的脊梁骨,從後往前,一穿而過。
黃六緩緩低下頭。
只見絳紅長袍的胸口處,破開了一個窟窿。
一隻沾滿鮮血的手從裡面探了出來,五指微張,血珠順著指尖往下流,落在那朵碗口大的紅綢花上,把紅綢花染成了更深的顏色。
它瞪圓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盯著自己的胸口。
想回頭,脖子卻只來得及轉過去一半。
「我說了,頭暈是正常的。」
陸景手一抽。
那具裹著喜袍的身子晃了晃,從馬背上一頭栽了下去。
【擊殺開智犬妖,殺戮值+1000】
......
10分鐘後。
陸景獨自一人,走在土路上。
身後很遠的地方,那頂八抬大轎孤零零地歪在路邊,轎簾被風一下一下地掀起來,露出裡頭空蕩蕩的座位。
陸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從指尖到小臂,糊滿了已經開始凝固的血,指甲縫裡全是暗紅。
剛在溪邊把臉洗乾淨,這才過了多久,又是一身。
他隨手在衣擺上蹭了蹭。
現在每回打完一架,身上都免不了濺上一身血。
赤手空拳,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或許,是時候去找一把趁手的兵器了。
......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院門剛推開,廚房裡便傳來響動。
緊接著,顧小依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
"陸大哥,你回來了。飯、飯早就做好了。"
陸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她額頭上壓著一道紅印子,一看就是趴在桌沿上睡出來的。
"你睡了多久?"
顧小依一愣,下意識抬手去摸額頭,指尖碰到那道印子,臉"騰"地紅了。
她慌忙把散在耳邊的碎發往耳後捋,聲音越來越小:"就……就一小會兒。"
話音還沒落,她的肚子先替她作了答。
"咕。"
聲音不大,偏偏院子裡安靜得很,能聽得一清二楚。
顧小依整個人僵住了,兩隻手攥著衣角,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地里去。
陸景大致猜出前因後果。
早上他從外頭帶回來一個肉夾饃、一碗粥,這丫頭怕是從那以後就再沒吃過東西。
廚房裡擺著的,八成還是中午做的那幾樣,早就涼透了。
他沒戳破,只搖了搖頭:"你先把桌子搬到院子裡,我再出去買幾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