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這事能不能從輕
周嬸子到杜家的時候,院子裡空蕩蕩的,灶房門虛掩著,堂屋門也半開著,就是不見人影。
站在院門口,清了清嗓子:「桂香?桂香在家沒?」
沒人應。
她又喊了一聲:「桂香?嬸子來看你了!」
這回屋裡有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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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帘子一掀,杜桂香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件沒補完的衣裳,像是剛從炕上起來。
她看見周嬸子,愣了一下:「你咋來了?」
周嬸子把籃子擱在牆根,自來熟地往院子裡走,然後往堂屋瞟了一眼,「哎呀,嬸子來看看你。你爹呢?上工去了?」
「上工了。」
周嬸子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笑更鬆快了。
劉彩鳳不在家,杜栓子上工去了,院裡就杜桂香一個丫頭片子,好說話。
「這幾個雞蛋,給你弟補補身子。上學費腦子,得吃好點。」
杜桂香看了籃子一眼,沒接:「我家不缺雞蛋。」
「哎呀,嬸子的一點心意。」周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桂香,你弟上學的事,是場部給辦的?」
「嗯。場部批的條子。」
「那場部的人......問你啥了沒有?」
杜桂香把抹布搭在胳膊上,沒急著答。
周嬸子等了兩秒,心裡開始打鼓,又補了一句:「嬸子就是問問。你弟上學是好事,嬸子替你高興。」
「問了。」杜桂香說,「問醋水的事了。」
周嬸子臉色立馬就變了,往前湊了半步:「桂香,嬸子跟你說,那事你可不能往嬸子頭上扯。」
「嬸子可沒讓你去澆醋水了,你自己聽岔了,可不能賴嬸子。」
杜桂香看著她沒說話。
周嬸子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又補了一句:「你看你弟現在也上學了,多好的事。往後有啥困難,你來找嬸子,嬸子肯定不會虧待你的,肯定能幫就幫。」
「可你要是亂說話,把嬸子扯進去,那你弟上學的事....」
她這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杜桂香站在窗台前,手裡攥著衣裳指節捏得發白。
周嬸子見她這樣,就想著再敲打兩句——
「杜小河同學上學,怎麼了?」
聲音是從堂屋裡傳出來的。
給周嬸子嚇的一個激靈,話說到一半卡在嗓子眼裡。
門帘子一掀,出來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戴著圓框眼鏡,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胳膊底下夾著一本硬殼的筆記本。
周嬸子認得她,李淑芬,場部文教口的幹事,管的就是適齡孩子們的一攤子事。
「李、李助理...」她聲音都變了調,「您咋在這兒呢?」
李淑芬是來回訪的。
場部摸了底,杜小河是頭一個辦下來的。
可他們家鬧得這麼大,他擔心孩子會被阻攔,所以特意來看看。
沒想到就聽到這麼大的事。
「杜小河同學是場部批條子入學的困難補助生,場部讓我來家裡看看,問問孩子有沒有什麼困難,也好讓倆孩子別有負擔。誰承想...」
她看了周嬸子一眼:「倒聽見了這麼一出。」
周嬸子的嘴唇哆嗦著:「李,李助理,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來送幾個雞蛋...」
李淑芬懶得在聽他狡辯,「行了。跟我去趟場部吧,這事我得上報。」
轉頭又對杜桂香交代,「桂香,你也跟著來,別怕,有什麼說什麼。」
到了場部,李淑芬謹慎的直接就去找了賀慶山。
「賀場長,這事我得當面跟您匯報。」李淑芬把硬殼筆記本擱在桌上,一五一十把在杜家聽到的話說了一遍。
賀慶山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周嬸子站在旁邊趕緊搶著開口:「賀場長,我就是去給桂香送幾個雞蛋,順嘴說了兩句閒話,我可沒威脅她...」
賀慶山一抬手「你先別說話。」
然後目光轉向杜桂香,「桂香,你從頭一五一十的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怕,我在這,你有什麼就說什麼。」
杜桂香想起沈鵲應給她交代的,鼓著勇氣把自己和周嬸子之間的事說了個乾淨。
講到周嬸子翻臉不讓人時,一旁的李淑芬氣的恨不得去錘周嬸子兩拳。
周嬸子急了:「賀場長,你別聽她瞎說!她就是個小丫頭片子,她懂啥?」
「她就是胡說八道!這是栽贓陷害!」
她說完看著賀慶山面無表情的臉,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狂嚎:「我不活了!我清清白白一個人,憑啥被你們這麼冤枉!」
「我在咱們廠這麼多年,你們不能聽一個小丫頭片子的話就冤枉我啊!我要找其他領導評理!我要找韓廠長評理!」
她哭得驚天動地,嗓門大得走廊里都能聽見。
賀慶山等她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要找韓副廠長評理?行。」
賀慶山看著李淑芬:「辛苦李助理,去請韓副廠長過來。」
「還有王副場長、康主任他們,要是都在場部的話,就一塊兒請過來開個碰頭會。她要評理,那就評個明白。」
李淑芬應了一聲,轉身就出去了。
周嬸子坐在地上,沒想到賀慶山真要去請人,她剛才那話不過是虛張聲勢,想嚇唬嚇唬人罷了。
過了十來分鐘,幾個場部領導陸續到了。
韓德功是最後一個進來的,進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點不明所以的笑,看見周嬸子站在角落裡,杜桂香還坐在一旁,臉上的笑就淡了些。
「什麼事這麼大陣仗?」韓德功在椅子上坐下來。
賀慶山把情況簡單說了。
韓德功聽完思量了一下:「這事...證據夠不夠?光憑一個丫頭的話和李助理聽見的幾句,怕是不好定吧。」
賀慶山把本子往桌上一擱:「韓副場長覺得這還不好定?」
韓德功不說話了。
王副場長先開了口,「攛掇未成年人破壞生產,事後拒不承認,還威脅受害人。惡劣!實在是惡劣!」
「按場部的規矩,破壞生產,記大過,罰工分,通報批評。但她騙丫頭替她幹壞事,事兒敗了,她又翻臉不認人,還威脅人家。這就不光是破壞生產了,這是毀孩子心眼。」
「她拿孩子當刀使,毀的不光是地,是人心。要是輕輕放過了,往後誰都敢這麼幹。」
邊上的康主任聞言也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韓德功見狀才鬆口:「嗯,這事兒不能輕饒。」
然後他轉向周嬸子,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賀場長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就別撐了。認了,處理還能輕些。不認,鬧到場長辦公會上,那就不是記過扣工分的事了。」
周嬸子坐在地上,整個人都蔫了。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了句:「我認...是我讓她去的...」
「什麼?」
「是我讓她去的,我給了她餑餑,讓她半夜去五七隊地里澆醋水。」
「我說能幫她弟上學,她就信了。後來她被逮住了,就翻臉不認了。今天去她家,也是怕她說出去,想嚇唬嚇唬她....」
「你為啥要讓她去澆五七隊的地?」
周嬸子眼睛往上瞟了一眼,然後又迅速垂了下去,「因為...因為...」
「因為啥!」賀慶山狠狠地一拍桌子。
「我上次吃了虧...我不想讓沈知青那麼順暢...」
「而且五七隊和農副隊因為地的事剛吵過架,選劉彩鳳家的娃娃,正合適...」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周德貴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後面跟著周志強。
父子倆顯然是被人叫來的,周德貴進門就賠笑:「各位領導,這是咋了?我家那口子又犯啥事了?」
康主任把情況簡單說了。
周德貴聽完,臉上的笑掛不住了:「賀場長,她一個婦道人家,嘴碎,不懂事...您看這事能不能從輕...」
「從輕?」賀慶山看著他,「她上次的事已經給過她機會了,這才多長時間?你跟我說從輕?」
周志強在旁邊扯了扯他爹的袖子,「行...行吧。」
周德貴低了頭,「該咋處理咋處理,我們認。」
「攛掇未成年人破壞生產,事後拒不承認,還威脅受害人。記過扣六個月公分,寫檢查,在場部大會上念,再賠五七隊全部損失,要是再犯,直接清退!」
周嬸子聞言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周德貴,你媳婦幹的事兒,跟你沒關係。你在再場裡幹了這麼多年,沒出過差錯。場部不會因為這事兒牽連你。」
周德貴沒想到賀慶山會這麼說:「謝謝賀廠長...」
「帶她回去吧!」
周德貴點了點頭,上前把周嬸子從地上拽起來。
周嬸子哭得腿都軟了,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辦公室。
周志強跟在後面,經過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也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事情結束,幾個領導陸續站起來走了。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辦公室里只剩下賀慶山、李淑芬和杜桂香。
杜桂香一直坐在椅子上沒吭聲,這會兒人都走了,她還坐在那兒,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賀慶山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杜桂香,不由得嘆了口氣:「孩子,你受委屈了。」
「我家小花跟你差不多大,平時也沒個伴兒。你要是沒事,可以去找她玩。她住在場部家屬院,第三排第二家,你一問就知道。」
杜桂香攥著衣角,嘴張了張,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我不太會......」
她心裡頭翻騰得厲害,那可是場長的女兒,她怎麼敢去找場長的女兒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