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都當狗叫
孫大夫是晌午來的,進門先在診室門口站了一會兒,兩隻手在褲縫上搓。
宋敏正給個職工家屬量血壓,抬頭看見他這幅模樣:「孫大夫你咋了,哪兒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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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夫沒說話,只等家屬走了才開始說話。
「我沒不舒服。」孫大夫往屋裡挪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門外,才把門帶上,「宋大夫,我問你個事,你別惱啊。」
「您說。」
「我家那口子,昨兒晚上回去跟我念叨,」孫大夫一臉苦相,「說場裡都傳遍了,說小沈天天往你們家跑,是跟你家大兒子處對象。我說不能吧,人家小沈來是幫著安頓家裡。我家那口子不信,非讓我來問問。」
孫大夫苦笑,「我哪知道這個啊,但我媳婦說場裡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說這話缺德,她不聽,還說我死腦筋,看不出來。」
宋敏收血壓計的袖帶的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
「您信嗎?」
「我自然不信。」孫大夫答得挺快,「小沈我還能看不出來嗎?這孩子實心實意的,沒那些彎彎繞。」
「那我明白了宋大夫,我回去就去堵我家那口子的嘴。」
「可這些事這麼傳下去也不是個事啊。」
他走了以後,宋敏在診室里坐了半天。
正巧趕上周六,每周六是一家人一起晚飯的固定日子。
宋敏把灶台上能用的傢伙什兒都使上了。
燜了一鍋二米飯,燉了條從後山河裡撈的鯽魚,炒了盤雞蛋,又拿沈鵲應上回送來的臘肉炒了蒜苗。
灶台上還咕嘟著一小鍋蘑菇湯,是沈雲起跟鐵蛋上山采的榛蘑,曬乾了攢下來的。
沈柏年從掃盲班回來得晚,進門的時候天都擦黑了。
沈雲起在院子裡拿水瓢沖腳,沖完了甩著濕淋淋的手跑進來,一屁股坐到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炒雞蛋。
沈鵲應後腳也到了,手裡提著個布包,裡頭是她從五七隊帶回來的幾根黃瓜和一把小蔥,還有一瓶新搖的椴樹蜜。
「媽,我帶了蜜來,待會兒沖水喝。雲起,姐還給你帶了雙鞋,來試試合不合適?」
沈雲起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咧著嘴往腳上一套:「正正好!」
「試了鞋去洗手!!」宋敏看到沈雲起在飯桌前試鞋後瞬間提高了音量。
宋敏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解了圍裙坐下來,一家人圍著方桌坐齊了。
沈雲起悶頭扒飯,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沈鵲應給他碗裡撥了炒雞蛋,自己夾了塊魚,挑著刺慢慢吃。
吃到一半,宋敏把筷子擱下了。
「今天孫大夫都來問我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了。」
沈鵲應抬起頭來,嘴裡還嚼著飯:「怎麼說?」
「他老伴兒拉著他問,說你天天往我們這兒跑,是跟我們家大兒子處對象。」
沈柏年的筷子慢了下來,「這簡直是荒謬!」
沈雲起嘴裡塞著飯,含含糊糊地插了句嘴:「啥大兒子?我哥?」
「吃你的飯。」宋敏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傳唄。」沈鵲應吸溜了一口蘑菇湯。
宋敏皺起眉:?
「你想啊,」沈鵲應說,「傳我跟大哥處對象,總比傳我是你倆的閨女強吧。」
沈柏年把筷子往桌上一擱:「那也不能由著他們傳。你一個姑娘家,名聲還要不要了?作風有問題,傳多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這東西,你越在乎人家傳得越來勁。你不搭理它,過兩天有了新話頭,大伙兒轉頭就把這事忘了。」
沈鵲應笑了一下,「我明天讓小馮幫我個忙,把話頭轉一轉就是了。」
宋敏想了想,嘆了口氣:「你這主意倒是行,可我就是覺得憋屈。人家往你身上潑髒水,你連句嘴都不還。」
沈鵲應搖了搖頭,「有這功夫我不如多下點功夫賺點錢。」
沈柏年忽然開口:「那那個謝隊長呢?」
沈鵲應筷子立馬一頓。
沈柏年看著她,「也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這個你也打算不給眼神?」
沈鵲應的筷子停了一拍,隨即笑了:「場裡傳的離譜事多了。」
「還有人傳我和賀叔呢,你信嗎。」
沈柏年:......
宋敏:......
「我剛來的時候去賀叔辦公室讓人看見了,後來就有人傳我跟賀叔怎麼怎麼著。」
「我帶著小花玩,他們就說我想當她後媽。我要挨個解釋,我得長八張嘴。」
沈雲起在旁邊聽傻了,嘴裡的飯都忘了咽:「啥,賀叔?啥,小花後媽?!」
「吃你的飯!」沈柏年和宋敏異口同聲。
沈雲起縮了縮脖子,埋頭扒飯。
沈鵲應拿筷子在空中劃拉了一下:「先是賀叔,然後是謝隊長,然後是知青點的同志,再然後是大哥,我自個兒聽著都樂。」
「這幫人編話本子是不是能去縣劇團上班了?」
宋敏氣的頭髮蒙,「這些人怎麼這樣,捕風捉影的就瞎說!怎麼沒聽你在信里講過?」
沈鵲應收了笑,把碗擱下,「名聲是重要,可名聲壓不死人,餓是實打實能餓死人。」
「五七隊嬸子們家裡能吃飽了,孩子能添件衣裳了。這比啥名聲都實在。」
「等年底我們分的錢超他們一大截,他們到時候就該嫉妒我的錢多了,誰還記得這些破事?」
沈柏年感覺味同嚼蠟,良久發出了感嘆:「你真是長大了。」
「你心裡有數就行。」
沈鵲應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您彆氣,我真沒事。」
「你沒事,我閨女被人編排,我有事。」
沈鵲應笑了笑:「那您就多吃兩口,您吃高興了,外頭說啥我都當狗叫。」
沈柏年瞪了她半天,到底沒繃住,嘴角抽了一下,低頭扒飯。
可沈鵲應自己心裡也犯嘀咕。
隔三差五就有關於她的傳言冒出來,而且每回傳得都特別快,剛有點風吹草動就有人往外捅,捅得滿場皆知。
傳得這麼快這麼准,要說背後沒人遞話,沒人推波助瀾,她還真不信。
她下意識的又想到了田翠屏。
同一時候,謝家。
灶台上的碗還沒收,油燈捻得高了點,火苗一跳一跳的。
謝母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隻鞋底子,指著謝惟鋒的鼻子罵。
「你說你,二十好幾的人了,辦的是什麼事?」她把鞋底子往炕沿上一拍,「人家姑娘好好的,怎麼一沾上你就傳出這種話來?你說,你是不是幹什麼出格的事讓人家看見了?」
謝惟鋒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扒飯,沒吭聲。
「我問你話呢!」謝母聲音拔高了,「我告訴你,敗壞人名聲的事可不能做!」
「你說話呀!」謝母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悶葫蘆似的,跟你那個死爹一個德性!」
「你爹當年追我的時候也是這個熊樣,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人家問三句他答一句,急得我恨不得拿鞋底子抽他!」
謝惟鋒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悶聲道:「沒幹啥出格的事。」
「沒幹啥出格的事人家傳你幹啥?場裡那麼多人,咋不傳別人呢?」
謝母把頂針照著他就扔了過去,「你跟人家沈知青都認識多久了?從去年冬天到現在,小半年了吧?」
「人家姑娘啥樣你看不見?你倒是上點心啊!現在可好,冒出個什麼青梅竹馬的小沈,又冒出個採購員小馮,你倒好,啥也不說啥也不干,就知道吃吃吃!」
謝惟鋒筷子頓了一下。
小沈落進耳朵里,他嚼飯的速度慢了下來。
小馮他倒不擔心,那採購員一看就是公事公辦的,跟沈鵲應之間那點來往全在明面上,過秤算帳談價錢,一板一眼的,沒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
可這個沈大夫家大兒子...他之前沒聽沈鵲應提過。
旁的他不清楚,可沈鵲應對沈教員一家的好,對沈雲起的好,他是真看進眼裡的。
沈教員和宋大夫他接觸過,確實是實打實的好人,沈鵲應跟他們走得近也合情合理。
多年不見的老鄰居,關係好一些,也合理吧?她跟他們家走得近,也合理吧?
他給自己找了兩條理,可這事還是像顆小石子似的,硌在他心口窩。
「我聽說人家大兒子在鄭城有正式工作,」謝母繼續念叨,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工人!鐵飯碗!你呢?護林隊的,整天鑽林子,冬天凍得跟個孫子似的,夏天曬得跟個黑炭似的。」
「人家姑娘要是真往後調回去,吃商品糧,住樓房,你拿啥跟人家比?」
謝惟鋒把筷子攥緊了。
謝母見自己兒子呆呆傻傻的樣子,知道這話他聽進去了。
她說著說著,自己也泄了氣,把鞋底子往炕上一扔,嘆了口氣。
「我也不是非罵你。我是替人家姑娘委屈。被人在背後這麼編排,換誰受得了?」
她說這聲音也低了下來:「算了算了,我跟你操這個心幹啥。」
「再說了,沈知青終究是下鄉來的。這兩年政策一變,指不定就調回城了,或者招工走了。人家是城裡的姑娘,哪能一輩子在咱們這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