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暴雪困山
沈鵲應把他扶起來,拿手背又試了試額頭,還是燙。她扭頭沖前頭喊:「媽!媽你過來看看!」
宋敏正在前頭給一個職工家屬拿藥,聽見喊聲快步走過來,把手裡的藥瓶子往桌上一擱,進門一摸沈雲起的腦袋,臉色就變了:「啥時候燒起來的?」
「不知道,我剛到。」沈鵲應把枕頭墊在沈雲起背後讓他靠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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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敏從藥櫃裡拿體溫計甩了甩,塞到沈雲起胳肢窩裡,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嗓子。
體溫計拿出來一看,三十九度二。
宋敏皺了皺眉:「燒了有一陣了,你咋不早說?」沈雲起縮在被子裡嘟囔:「我下午覺得有點冷,想著捂一捂就好了....」
「捂啥捂,燒成這樣了還捂。」宋敏轉身去藥房拿藥,沈鵲應拿過暖水瓶倒了半杯熱水,吹了吹遞到沈雲起嘴邊,「先喝口水,嘴都干起皮了。」
沈雲起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嗓子眼兒里跟吞了砂紙似的,疼得直皺眉。
宋敏拿了退燒藥回來,又拿酒精棉球給沈雲起擦手心腳心。
沈雲起磨磨蹭蹭地張嘴把藥含了,灌了一大口水咽下去,臉皺成個包子。
宋敏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難受咋不來找媽?」
「我看你忙著呢。」沈雲起聲音悶悶的,拿被子角擋著臉。
沈鵲應跟宋敏對視了一眼,倆人都沒說話。
這小子,燒成這樣還怕麻煩人。
「你去前頭忙吧,我在這兒盯著他。」沈鵲應把沈雲起按回被窩裡,給他掖好被角,「我今兒不走,陪著你。」
宋敏點了點頭,又囑咐了一句要是燒不退再叫她,轉身往前頭去了。
沈雲起燒了兩天才退下去。
這兩天沈鵲應白天去五七隊點個卯,把要緊的活兒安排一下。
到了第三天,沈鵲應到五七隊就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王嬸子從旁邊路過,沖她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
李嬸子在井台上洗菜,見她過來,低頭搓菜葉子搓得飛快,不像平時那樣扯著嗓子喊她過去幫忙。
沈鵲應心裡犯嘀咕,可也沒多想。
這種怪裡怪氣的日子過了三四天。嬸子們見了她照常打招呼,可話都短了半截,趙嬸子不跟她嘮閒篇了,王嬸子不跟她抬槓了,李嬸子做飯也不問她想吃啥了。沈鵲應安排活兒,大伙兒都干,幹得也沒毛病,可就是那股熱乎勁兒沒了,跟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似的。
沈鵲應心裡頭直犯嘀咕。晚上跟宋敏說起來,宋敏想了想:「你是不是這幾天來得少,她們有啥事沒來得及跟你說?」沈鵲應說:「我天天來啊,就是待得短了點。」宋敏說:「那你明兒多待會兒,跟她們一塊兒吃頓飯。」
第二天晌午,沈鵲應沒走,留在了五七隊灶上吃飯。李嬸子端了一盆疙瘩湯上來,趙嬸子拿碗盛了,王嬸子把筷子擺好,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誰都沒先動筷子。沈鵲應盛了一碗,喝了兩口,覺著氣氛不對,正要開口問,石國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擱,開腔了。
「小沈,我問問你,縣林業局那事,你到底啥章程?」
沈鵲應一口疙瘩湯差點嗆進氣管里:「啥章程?」
「你去不去縣林業局?」石國芬把碗往旁邊一推,直直地看著她,「你這幾天來得也短了,來了一會兒就走,是不是在跑手續?」
沈鵲應蒙了:「我跑啥手續?」
「你別跟我裝糊塗。」石國芬嗓門提起來了,「金科長那天說的話,你當嬸子們沒聽見?縣林業局,多好的單位,別人擠破頭都進不去。你要是能去,那是好事。」
「芬姐,我......」
「你聽我說完!」石國芬一擺手,跟機關槍似的,「你去了也好。總比在林場這地方一直干農活強,你一個城裡姑娘,有文化,有本事,一直擱在林場跟著我們刨土坷垃,實在是屈才了。」
「縣林業局是正經單位,去了有編制,有工資,去了縣裡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多好。往後找對象都好找。」
「芬姐......」
「你別打岔!」石國芬接著說,「我知道你惦記五七隊,可五七隊離了誰都能轉。烘房蓋起來了,大棚搭上了,帳本我認得,活兒嬸子們會幹。你走了,我們照樣干。」
王嬸子跟著點了點頭:「就是,你一個姑娘家,總不能跟我們似的,一輩子在林場搬木頭摘木耳。」
沈鵲應趕緊舉起兩隻手往下壓:「停停停!誰跟你們說我要去縣林業局的?」
石國芬一愣:「你不去?」
「我啥時候說我要去了?」
「我要是真要走,能不跟你說?能不跟嬸子們說?我沈鵲應是那種不吭一聲就撂挑子的人?」
石國芬盯著她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從發愣變成發窘,又從發窘變成惱羞成怒:「那你咋不早說!」
「你也沒問我啊!我這兩天一來隊裡你們就拉拉著個臉,我哪知道你們在想啥?」
趙嬸子一臉不好意思:「那什麼....我們尋思著你要是真去縣裡,我們攔也攔不住,總不能耽誤你前途.....」
「就是,你走了,我們心裡頭不好受,可也不好意思攔你。」
沈鵲應看著這幾個嬸子,又好氣又好笑。
石國芬把手裡的木耳往筐里一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嗓門又拔起來了:「行了行了,別擱這兒杵著了,該幹啥幹啥去!」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臉上那點惱羞成怒已經收乾淨了,盯著沈鵲應說:「你這丫頭,傻。」
「傻就傻吧。」
「傻人有傻福。」石國芬大手一揮,「行了,咱晌午在隊裡吃!慶祝慶祝。」
院裡眾人瞬間歡騰起來。
十一月中旬,場部下來通知,說縣林業局要搞今冬明春的採伐計劃,得先把三林班和四林班的蓄積量摸清楚。
踏查隊張技術員帶著原班人馬上了山,幹了三天,老周腰扭了,隊裡缺個能看圖的。
張技術員蹲在場部門口抽菸,想了半天,把菸頭一掐,直奔五七隊。
「小沈,跟你商量個事。」張技術員進了院子,開門見山,「場部要摸三林班和四林班的蓄積量,老周腰扭了,缺個能看圖的。你來幫幾天忙,讓場部給你記補貼。」
沈鵲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幾天?」
「快的三天,慢的五六天,明兒一早上山。」
石國芬從屋裡探出頭來:「張技術員,我們五七隊可離不了小沈啊,你借走幾天得還幾天。」
張技術員嘿嘿一笑:「放心,少不了你的。」
沈鵲應心下高興,她喜歡上山,喜歡將前世課本上的東西印在生活里。
第二天沈鵲應跟著踏查隊進了山。
老周頭腰不行了在隊部看家。
一行六人,還是張技術員帶隊,老朋友趙把頭和老錢,小程。
還有個新朋友是小海。
第三天上午,量完了最後一塊樣地,張技術員把表格:「行,收工!晌午吃完乾糧就往回走。」
幾個人蹲在背風的大石頭後頭啃乾糧。
老錢從背包里掏出個布袋子,一人分了一塊苞米麵餅子,又拿搪瓷缸子從暖壺裡倒了熱水,一人分了幾口。
「都吃乾淨,別剩,下山再補。」老錢把布袋紮好塞回包里,又拍了拍背包側兜,「這裡頭還有兩塊壓縮餅乾,一包鹽,一盒火柴,兩根蠟燭,急救包也在,小程你背的繩子檢查了沒?」
小程拍了拍工具包:「繩子在,鋸也在。」
「行。」老錢站起來把背包往肩上一甩,「這天看著不太對,早點走。」
誰也沒想到天變得這麼快。
晌午剛過,日頭還在頭頂上,林子裡的光忽然暗了下來。
沈鵲應抬頭一看,西邊的天壓過來一片鉛灰色的雲,厚墩墩的,壓得低低的,雲腳底下發黑。
「張技術員,天不對!」
張技術員臉色也變了:「快走,這雲來得邪乎。收拾東西,往回撤。」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收拾傢伙什。
剛走了不到半個鐘頭,風先起來了,颳得樹梢子嗚嗚地響,雪粒子跟著就下來了,打在臉上跟針扎似的。
「這不是雪粒子,是雪暴!」趙把頭喊了一嗓子,「得找地方避!」
雪下得邪乎,不是一片一片飄下來的,是一團一團往下砸的,眨眼工夫就把腳下的路蓋住了。
能見度降到幾步遠,前頭的樹都看不清了。
小程背著工具包走在最前頭,腳下踩著一塊被雪蓋住的石頭,滑了一跤,從小坡上滾下去,腿磕在一棵倒木上,疼得直叫喚。
張技術員和老吳把他扶起來,小程左腿不敢著地,褲腿卷上去一看,小腿肚子上劃了道口子,不算深,但腳踝腫得老高。
來時的路很快就被雪埋了,找不著了。
張技術員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小程的腳踝,咬了咬牙:「不能走了!這雪再走半個鐘頭,連來路都認不得,小程這腳也撐不住,得先窩住。」
「這種天在坡上瞎轉,轉著轉著就轉到溝里去了。先找個背風的地方,等雪住一住再說。」
趙把頭拿手遮著雪往四周瞅了一圈,喊了一聲:「這邊坡坎底下有塊大石頭,像是個背風窩子!」
幾個人架著小程,深一腳淺一腳往坡坎底下挪。
到了跟前一看,大石頭後頭有道土坎,坎底下塌了個淺坑,可能是早年獵人挖的,年頭久了,坎沿塌下來半截,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老錢把背包往地上一擱,拿腳在坑沿上蹬了兩下:「能擴,土不硬。」
他從小程的工具包里抽出鋸,趙把頭拿鍬把塌下來的土坎削了削,兩個人又拿樹幹把坑頂的浮土捅了捅,把塌方的碎土扒出來,坑擴到能坐開六個人,老錢又拿樹枝子在洞口前頭戳了一排,擋了擋風。
幾個人把帽子上的雪拍乾淨,一個個鑽進去,拿背包堵住底下的縫,好歹安頓下來。
老錢把背包打開,清點物資。
他這邊還有苞米麵餅子還有九塊,壓縮餅乾三塊,三壺水,一包鹽,一盒火柴,兩根蠟燭,一個急救包,還有一小袋炒糙面。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洞外頭,風雪嗚嗚地灌進來,洞口已經堆了半尺深的雪。
「省著吃,夠兩天,雪停了就下山。」
張技術員點了點頭:「行。今晚先在這兒過夜,明早看天。」
老錢把蠟燭點了一根,立在石頭縫裡,洞裡有了點亮光。
又從包里翻出個搪瓷缸子,從洞外頭舀了一缸子雪擱在蠟燭邊上化著,化了水遞給大家一人喝了兩口。
沈鵲應蹲在小程旁邊看了看他的腳踝,腫得比剛才還厲害。
她從自己包里摸出一把曬乾的草藥,拿搪瓷缸子裡的熱水泡了泡,敷在小程腳踝上:「這是刺兒菜,消腫止痛的,先敷著。」
小程咧了咧嘴:「沈知青,你這草藥還挺管用,敷上涼颼颼的,沒那麼疼了。」
沈鵲應拿手試了試他腦門上的溫度,沒發熱,問題不大。
她又把草藥重新裹了裹,拿繃帶紮緊:「先這麼敷著。」
一夜沒睡踏實。
洞裡擠著六個人,地方窄,翻個身都得碰著旁邊的人。
老錢把外套脫下來給小程蓋在腿上,自己靠著石壁坐著,隔一會兒就起來看看洞口。
趙把頭睡覺打呼嚕,呼嚕打得震天響,可外頭的風雪聲比他的呼嚕還大,嗚嗚地灌進來,聽著像是有啥東西在外頭哭。
沈鵲應挨著小程坐,半睡半醒的,隔一陣就伸手摸摸小程的額頭,又摸摸他的腳踝。
腳踝腫得厲害,草藥敷上去之後消了點,可還是鼓著。
天快亮的時候,沈鵲應醒了。
她是被凍醒的,腳指頭凍得沒了知覺,棉襖前襟上結了一層白霜。
她往洞口那邊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張技術員,」她推了推旁邊的張技術員,「張技術員!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