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坐飛機,去新疆


  山窪里蒸騰著霧氣,

  積雪跟隨它輕輕飛去;

  草芽拱出濕潤的地面,

  吐露出春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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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自東方的風啊!

  連牧人的心都吹得發綠了;

  寧靜的部落忽地沸騰起來,

  仿佛那解凍的山溪。

  一群小伙子打起呼哨,

  揚鞭縱馬朝山口奔去。

  ——聞捷《春訊》(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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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開春,李尕娃簡直要窮瘋了。

  外頭的工地全部停了工,自己也被困在了村子裡。

  過年前早就答應四舅要還的2700塊錢,無論如何是還不上了。

  今天又是個風沙天,李尕娃睜開眼,看著拇指大的沙粒、石子不停地往自家窗子上打,一顆連續煩了七八個晚上的心,頓時煩得不能再煩了。

  「打吧,打吧,你有種就把玻璃打爛,把我這多腦(定西方言:頭)砸個窟窿!也好讓我輕省些!」猛然間掀開被子,往床頭一靠,李尕娃又和老天爺較起了勁。

  然而,還沒較上幾句勁,她媽劉娥子的聲音就飄了過來:「噢,你倒是輕省咧,你就沒想你拉了一勾子的帳誰給你還!真是個半腦子,趕緊起,羊還沒餵呢,餵羊!」

  「媽,額餓著呢!餵羊不著急,先給額端碗洋芋糊糊,拿倆黃饃饃!」

  在他媽的淫威下,李尕娃不敢跟老天爺較勁了,邊穿褲子邊說。

  聽到這話,劉娥子提溜著燒火棍就過來了。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

  罵了沒兩句,燒火棍就朝李尕娃身上招呼起來。

  「啊!啊!」李尕娃一邊躲,一邊誇張地鬼哭狼嚎亂喊叫,同時委屈地說:「那我沒處去嘛,不吃飯,也沒個事做,難不成你想我跟著小郝去尋人耍錢呀?」

  「餵羊不是個事啊!一天天的,眼裡就沒活嘛!」劉娥子嘴裡的罵沒有停,手裡的燒火棍卻停了下來。她知道兒子著急,可干著急又沒啥辦法,還不如喂喂羊,差心慌。

  趕來攆去的,李尕娃的褲子、外衣都穿上了。他看劉娥子不打他了,就又嬉皮笑臉地說:「媽,額晌午想吃頓餃子,咱家沒肉,你用酸菜給額包就行。」

  「哎,額真是……」

  說著話,劉娥子又要掄燒火棍。

  「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

  就在這時,李尕娃安靜了大半年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一看是「老班長」王建國的電話,李尕娃的眼睛頓時亮了。

  這王建國是李尕娃在蘭州工地上認識的熟人。人家可不是普通下苦的。聽工友們說,王建國是什麼築路工人,光跟著築路隊挖隧道就幹了十七年。人家當時在蘭州干工地活,也是因為築路的活路暫時停了。「現在年早都過完了,老班長突然打電話過來,肯定不是為了拜年嘛,弄不好有啥好事尋我呢!」李尕娃美滋滋地想,接通了電話。同一時間,劉娥子手裡的燒火棍都要落到兒子脊背上了,生生收了回去,豎起了耳朵。

  「嗯嗯,啊啊,好著呢,對,就是的。」李尕娃接通電話後,哼哼唧唧寒暄了幾句後,突然就蹦了起來:「真的,有這好事,坐飛機,去新疆!」

  「啥,要去新疆,那地方可遠了。」劉娥子馬上緊張起來,趕緊躡手躡腳走到兒子跟前,偷偷聽起了電話內容,這才聽清電話那邊的人說:「飛機肯定給你娃坐上,錢也把穩,就是這活苦得很,要到冷窪窪、缺氧的地方開隧道,你娃沒吃過開隧道的苦,一下子去了條件非常艱苦的地方,額怕你扛不下來,所以呢,你先別著急應承額,好好想一下,雖說只有395個名額,但是,咱人頭熟,你要去嘛,額肯定帶上你這小鄉黨,你這娃毛躁是毛躁了點,人倒是踏實得很,幹活又肯出力氣,好苗子……」

  作為一個沒有走出過山溝溝的農村婦女,電話那頭的有些話,劉娥子能聽明白,有些卻是稀里糊塗的。不過,她還是聽明白了。恓惶了這些日子後,他兒子終於來活了。這當然是好事。至少能讓他掙些子,把欠他四舅的錢先還上,要不然再碰到人家,她都沒臉了。可這錢不好掙啊,要到新疆,遠很遠很的地方,還冷,還有啥缺氧,氧是個啥,咋就能缺了?真是想不明白。另外,電話那頭的態度,劉娥子也聽明白了。

  人家是看上了她娃,又嫌她娃沒幹過那種活,怕他吃不下苦。這點劉娥子很不認同。「整個鄭溝村,有一個算一個,他誰有額家尕娃能吃苦?這娃從小沒爸,四歲就能扛钁頭了,有啥苦沒吃過?!不是額在這裡放話,就是放眼青嵐山鄉,論能吃苦,額娃也能排上號!別看娃在額跟前懶,娃現在是沒抓沒拿,沒法子了啊!」劉娥子想,心裡全是對兒子的憐惜和理解,以及對兒子莫名其妙遭受不公允評價的不忿。

  「媽,我要坐飛機,去新疆咧!」

  掛掉電話,李尕娃又是一蹦兩丈高,笑得嘴都能裂了。

  多少日子了,兒子還是頭一回笑,還笑得這麼開心。劉娥子看著兒子的笑臉,很快便背過身,抹起了眼淚。等抹完眼淚,她盯著李尕娃問:「啥是個缺氧?」

  李尕娃想都沒想,直接說:「就是氣不夠,能把人憋死!」

  「啥?」劉娥子的臉色頓時變了,激動地問:「你要去的那個地方,動不動就能把人憋死?那人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差不多吧,就是空氣稀薄,呼吸困難。」李尕娃馬上發現自己嘴巴不把門,把他媽嚇到了,立刻改口說:「憋不死人,要是動不動憋死人,喔新疆人咋活呀!」

  「你少哄額!」劉娥子瞪了李尕娃一眼,提溜著燒火棍出了門。

  李尕娃望著他媽乾巴瘦的身影,撓了撓頭,又是一陣高興。

  隨後,他自顧自舀了碗洋芋糊糊,就著酸菜,吃著托得熱騰騰的黃面饃饃,美美喋了一頓,然後,吹著口哨用乾草餵羊。這時候再看漫天的風沙,竟然嘿嘿笑了起來。

  劉娥子出門是信不過兒子,滿村打聽新疆的情況,一定要把啥是個缺氧問清楚。

  結果,這麼一打聽,很快就給李尕娃打聽來一樁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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