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額看你敢！

  大半年都沒法外出打工，好些人還不斷往回跑。鄭溝村的閒人自然多了起來。一聽到劉娥子四處打聽什麼是缺氧。馬上就有一群閒人圍了上來。村東頭的王葫蘆為了讓劉娥子親身體會什麼叫缺氧，還專門從家裡尋來一個塑膠袋，指揮著劉娥子套到了頭上。

  「對，就是這樣，箍住自己脖子，把塑膠袋子口口紮緊，別著急，慢慢等一下！」王葫蘆繼續指揮。套上塑膠袋後，再聽王葫蘆的聲音就變得異常縹緲，好像從山溝溝那邊傳來的。不過，劉娥子還是聽清了。她用力箍住塑膠袋子開口處，靜等著缺氧降臨。

  一開始並沒什麼異常的，時間一長，她馬上呼吸困難起來。每出一口氣，就好像從窖里提水一樣，既幽深又費力。再往後，就像給喉嚨眼塞了一大團棉花，氣都要拔不上來了……「這就是缺氧，這不得要人命啊！」臉憋得紅得發紫發烏時，劉娥子雙手一松，一把扯掉了頭上的塑膠袋子，連聲招呼都沒打，抓起靠在牆邊的燒火棍就回了家。

  回到家後，她沒有一句多餘的，在廈房、偏屋尋了一圈，最後在羊圈跟前的乾草堆邊上看到了坐在那裡傻笑的李尕娃，扭著他的耳朵就拽回了偏屋。偏屋是李尕娃的住處。劉娥子手一松，轉身就把廈屋的門給鎖死了。「新疆你去不成咧！咱就是窮死在鄭溝村，額也不同意你憋死在外頭！」劉娥子在門外說，手裡還提著燒火棍。

  「媽，你聽額說，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憋不死人！額上網查了一下，咱這兒的人剛去了可能不適應，過上一半天，慢慢就好咧！媽，你甭胡來，額要掙錢還帳呀！你把額攏住咧，那2700塊怎麼辦，你以後還見不見額四舅咧！媽，媽……」

  李尕娃馬上就衝到窗戶跟前，激動地喊嚷起來。可是劉娥子根本就不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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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李尕娃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老班長王建國把開好的《務工證明》拍了照片發了過來。有了這份務工證明，再加上李尕娃身體健康著呢，他很容易就能離開鄭溝村了。按照工程統一安排，他們這395名來自甘肅、四川、陝西的工人，將從西安、北京、重慶，三個地方點對點包機飛往新疆。定西離西安近，李尕娃自然要從西安出發。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連自家偏房都出不了，怎麼可能到西安呢？

  「媽，媽，你不能聽風就是雨，媽，你過來，聽額好好說一下！」

  心裡一著急，李尕娃又衝著窗外喊叫起來。

  「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

  喊了沒幾聲，手機響了起來，看到是老班長的電話，李尕娃趕緊接了。

  「你家的情況比較特殊，你走咧，屋裡就剩你媽一個人咧，你確定她同意你去條件艱苦的新疆？額可跟你說咧幾回咧，咱這工程一干就是四五年，四五年不回家，你媽沒意見？你得跟我說實話呢，甭到了地方，再出么蛾子，到時候可就不好辦咧！」

  老班長開口還是不放心家裡能同意李尕娃去新疆。其實，按照常理想一想，又有哪家的父母能同意自家兒女去那老遠的地方掙錢呢？但是，李尕娃不僅答覆得很快，還一再在電話那頭拍著胸脯說，他家裡欠著帳呢，他媽為了儘快還帳，一聽他有活干，高興還來不及呢，根本就不管他要去的是新疆還是東南沿海。聽了這話，老班長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其實挺喜歡李尕娃這小子的。可一聽他媽竟然是個冷血的，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總的來說，老班長是信了李尕娃說的，卻想來想去，都有些不踏實。

  「咱現在只是報咧名，你還可以反悔，還能退出，要是到了地方……」

  「你放心，屋裡額都安頓好咧，額媽這人看得很開，咱只要能每月按時把工錢轉回來，她就沒啥大意見，再說了，屋裡少了額，額媽還少做一個人的飯，清閒多咧！」

  老班長正想把事情問實，李尕娃又是拍著胸脯做起了保證。

  老班長一聽，跟原先說的話，差別不大，終於放心了。

  實際上，李尕娃那邊害怕他媽聽見，是躲在被窩裡，蒙著被子說的這些話。

  下苦人最怕的就是工程方拖欠工錢。老班長懸著的心放下來的同時，很容易就聽出李尕娃話里話外，是想把工錢是不是每個月按時發的事情問實了，於是，非常肯定地說：「這是國家的大工程，工錢絕對把穩，你放心，肯定每月按時發！」

  「好嘛，以後就跟著你老班長混咧！」李尕娃笑著說，心裡也踏實了。

  「那行，你在蘭州用的那個銀行帳號還用不？」老班長問。

  「用。」李尕娃說。

  「那等下額給你轉五百塊錢，算是你去西安的路費，一起去新疆的定西鄉黨不止你一個，額得打前站去西安接待人呢！你不要太急，把家裡的事情安頓好再來，額在西安等著你呢，你到了給額打電話就好，對咧，你路上有啥問題，隨時給額打電話。」

  老班長又說。李尕娃回了句「噢」。兩人結束了通話。

  差不多隻過了五分鐘，李尕娃的手機震動了兩下，500塊到帳了。

  路費都有了，怎麼去西安呢？

  李尕娃看著鎖死的房門，又是一陣頭大。從被窩裡爬出來，蹲在炕邊冰涼的地上，想了半天，他喃喃地嘀咕：「實在不行的話，額就把窗子砸開，翻窗子嘛……」

  「額看你敢！」

  李尕娃的嘀咕還沒結束，他媽劉娥子就出現在了窗戶外面，這回手裡沒有提溜燒火棍，而是家裡的菜刀。「你要是敢翻窗子，我就死在你面前！」說著話，劉娥子把菜刀橫在了自己脖子上：「額劉娥子再沒有本事，也得給你們老李家守住你這獨苗呢！」

  一見這陣勢，李尕娃是真的怕了。他爸走後，他跟他媽相依為命。要是因為自己去新疆打工這事，害得他媽有個三長兩短，他真能後悔死。「媽，你放心，額不翻窗子。」李尕娃蔫巴巴地說，望著偏房的老舊水泥牆發起了呆。

  他是真想給老班長回個電話，把事情回絕了。

  可男子漢大丈夫，說出去的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哪能收得回來？再說了，除了還他四舅的帳，他是真想出去闖闖。這次去新疆就是好機會，他實在不忍心錯過。

  一天很快過去。除去送了兩頓飯，給房間裡放了個尿桶，劉娥子再沒開過鎖。

  吃過晚飯後，眼看著時間到了十二點，一天即將過去，李尕娃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就在這時，窗戶外突然有了動靜。

  有個聲音悄悄地說：「你能帶上額不？你要肯帶上額，額幫你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