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咸奶茶與罐罐茶
古麗說的沒錯,羊糞磚這東西,確實是牧民們夏天從羊圈裡起出來,攤開、曬乾、碼齊,儲備起來用於漫長的寒冷季節取暖,當柴火燒的。由於經歷了大半年的晾曬,羊糞里該發酵的東西早已發酵完,因發酵產生的各種異味也散發殆盡。等到冬春兩季當柴燒時,只剩下青草,更確切點講,應該是青草、樹葉、鮮花,經過羊腸,沒有完全消化之後,餘下的植物粗纖維。植物粗纖維本性不改,在燃燒時,自然要散發原有的清氣。
除此之外,羊糞磚還有它獨有的優勢。比如,火苗穩、耐燃燒、熱量持久等。
至於當地牧民為什麼到了2020年還不願意用煤炭?
一方面出於生活習慣。另一方面,當然是運輸困難。一塊煤運到阿拉溝,會變得跟金子一樣貴重,誰又捨得當柴燒呢?還不如撿拾這一河溝的羊糞,根本不用花錢。
講完這些,古麗忍不住說:「你就是個勺子,難道連羊糞都認不出來嗎?」
李尕娃看著爐膛里躥起的火焰,看著吊在爐膛上的大搪瓷缸子,不好意思地撓起了頭。只是給他講什麼是羊糞磚的功夫,勤勞能幹,又愛乾淨的古麗,已經把李尕娃在驚訝中丟到地上,摔得到處都是的那塊羊糞磚清掃乾淨,扔進了爐膛里。此時此刻,不斷吐出火舌,舔舐大搪瓷缸子,拼著命要把缸子裡的清水燒開的火焰,就是那塊羊糞磚的化身。李尕娃回想著羊糞磚還沒化身火焰前的樣子,記起當時的情形,又聽到從古麗嘴裡蹦出「勺子」,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用不大的聲音問:「勺子是啥?」
古麗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人家兩次「勺子」,人家卻沒聽懂她在說什麼。於是,趕忙收起笑,又變得認真起來:「勺子就是色楞,傻瓜、缺心眼的意思,我們這裡熟人打趣的時候,都這麼說對方,主要說,這個人腦子不靈光,沒有惡意。」
「噢,原來是瓜慫、瓷錘的意思啊!」李尕娃恍然大悟,更加不好意思,紅著臉說:「沒事,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個勺子,竟然去聞羊糞呢,這是土狗才做的事。」
「土狗?就是笨狗、草狗,它們確實什麼都聞。」古麗說這話時,帶著幾分憐愛。實際上,李尕娃這話里卻充滿了自我嘲諷。在定西那些山溝溝里,土狗是最尋常也最低賤的狗種。李尕娃把自己比作土狗,那是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下賤的事,要是傳出去,恐怕要丟大人了。古麗卻覺得草狗看家護院,像親人一樣,即便去聞羊屎,也透著一股調皮可愛,根本不存在丟人現眼一說。這是兩人第一次因為文化和地域差異,產生的理解鴻溝。雖然誰都沒有太在意,但它畢竟就橫在那裡,以至於李尕娃下一回自己說自己是「笨慫、土狗」時,古麗沒有馬上反應過來,他這是在自責,自己埋怨自己。
餘下的時間變得清冷而寂靜。
古麗進進出出忙著自己的事情,李尕娃則躺在床上發呆。
有時候他能聽到牛叫、羊叫、狗叫,也能聽到古麗和某個人的交談。
除此之外,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呼嘯而來的風聲。
鋪天蓋地,一刻也不曾停歇的風聲。
今天已經是李尕娃來到新疆的第二天了。
雖然還不知道工地上是什麼樣子,要乾的主要活路是啥。
但是,他身上「坐飛機,去新疆」的那股興奮勁兒早已徹底過去。
耳朵里不斷灌風聲,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鄭溝村的風,想起了他家的羊,還有他媽劉娥子。要是他今天還躺在自家床上,望著風咒罵,劉娥子肯定提著棍就又來打他了。
想到劉娥子,李尕娃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最愛吃的餃子。
而是每天早上,熱騰騰的洋芋糊糊和黃面饃饃。
這兩樣東西,他自小就吃,吃得都能吐了,卻怎麼也吃不厭。
到了現在,人都到十萬八千里外的新疆了,竟然還想著它們。
真是奇怪!
就在李尕娃想自家的洋芋糊糊和黃面饃饃,想得要發瘋時,一股淡淡的奶香和幽幽咸香同時飄了過來。熱水早就燒好了,古麗給李尕娃晾了一杯,卻並沒有送過來。她把問診台上的聽診器、本子等物品稍稍歸攏了一下,把開水杯子放在了桌上。然後,取出一個小鋁鍋煮起了咸奶茶。李尕娃聞到的所有香氣,都是來自這鍋奶茶。它由茯苓茶磚打底,加了少量的細鹽,兌了本地最新鮮的牛奶,再經由古麗的巧手,均勻攪拌。
香氣雖然淡,卻綿密勾人。李尕娃聞了沒多久,口水都有些收不住了。
說起來,他爸李四貴還在世的時候,他家的家境還算可以。早上起來,也會和村里那些講究的人家一樣,喝罐罐茶,吃油饃饃。那罐罐茶比眼前這奶茶繁複多了。講究的是,小瓦罐在火上烤,去雜味。再往瓦罐里放茶葉、冰糖,炒至焦香。然後,添水煮茶,還要聽個「沸水三響」。也就是把水添進茶罐,能聽到「咕嘟咕嘟」三聲,看到茶湯濃如琥珀。再講究的話,就得用三十年以上的老茶罐了。老茶罐茶垢後,茶最香。
除了茶,還得配上瓜子花生、乾果鮮果若干。
或是油饃饃、或是干饃饃,全部都要在爐子上烤得焦黃酥脆。
另外,最最重要的是,這茶喝起來,講究個慢條斯理,絕對不能像老牛飲水、餓狼撲食那樣,風捲殘雲,三兩下就把八仙桌上的吃喝,掃蕩個一乾二淨。
「哎,真是窮講究。」李尕娃暗自嘀咕,聽起來像是在鄙視這種老爺做派,實際上,他又想起他那得了絕症,在他兩歲多一點就去世的爸了。
其實,截止目前,李尕娃都沒喝過罐罐茶。
他對罐罐茶的認知和記憶,都是他媽給他講的。往往給他講罐罐茶的時候,都是他媽劉娥子,在生活中遇到了邁不過去的坎兒,最想她那可憐男人的時候。
說到底,罐罐茶是李尕娃對他爸所有的記憶。
幸福嗎?未必。
苦澀嗎?談不上。
畢竟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早就化去幼年喪父的絕大多數悲痛。
不過,歸根結底,罐罐茶都是一份與他爸有關的記憶。
遙遠,卻又清晰。
今天,李尕娃關於他爸的記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一鍋正在熬煮中的咸奶茶給夠了起來。不是咸奶茶本事大,而是他原本就在想家,想在更想家了,發了瘋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