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真是個勺子


  「這花啊。」古麗回頭望了望,不免想起昨晚自己把自己比作初開的頂冰花的事情,淺蜜色臉頰上很快泛起胭脂色的高原紅。她淺淺地、羞澀地笑了笑,望著粗瓷罐子裡的雪瓣金絲蕊說:「頂冰花,冰天雪地里發芽,天氣暖和了,就頂著冰雪,挺起花柄,開出白的花,噢,對了,我養在罐子裡的這花,好像不叫頂冰花,叫什麼白番紅花,我記得報紙上有專家專門說過,這花跟頂冰花很像,卻不是頂冰花、野百合。」

  「不過,在我心中,在我們這些放牧的人心中,它就是頂冰花、野百合,因為我們完全是看著它頂著冰雪長了出來,它長出來時,冰雪開始消融,春天就要來了。」

  「就像你們那邊的迎春花一樣,頂風冒雪,熬過了寒冬,開得這樣好看。」

  頓了頓,古麗又說。

  李尕娃想了想說:「白番紅花這名字太怪了,肯定叫不開,也沒有必要叫開,你們就叫它頂冰花好了,我也這麼叫它,它的葉子本身就白得像薄冰一樣,真想咬一口。」

  「這個想法你可千萬不能有!」古麗頓時緊張起來,不再盯著頂冰花看,而是用她那招牌式眼神,目不轉睛地看著李尕娃,表情嚴肅地說:「這花可不能亂吃,當心中毒,你知道嗎,在我維族傳統藥典里,經常拿這花的球莖當馬錢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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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錢子?」李尕娃對中藥一竅不通,很快皺起眉來。

  古麗搖著頭說:「你別管它是啥了,反正也是一味有毒的草藥。」

  「噢。」李尕娃點點頭,也不深究。他不再看窗台上的頂冰花,而是回望著古麗問:「接下來我要做些什麼,一直躺在這裡嗎?」

  「嗯。」古麗點點頭,感覺自己把該交代的事情,已經跟李尕娃交代的差不多了,索性把凳子又搬回了診療台跟前。「對了,你渴不渴?」古麗站在診療台跟前問。

  李尕娃的嘴巴早就起皮了,怎麼能不渴呢?

  但是,一想到喝水也有那麼多注意事項。

  於是,像個傻子一樣,不敢肯定地問古麗:「你覺得我渴不渴?」

  「你渴了,可以慢慢地、少少地喝些熱水呢。」古麗說,開始忙著給窗邊的鐵皮爐子生火。這時候,李尕娃才注意到古麗的標準普通話里,似乎有股很難擺脫掉的新疆味兒。原先他之所以沒聽出來這個獨特的味道,主要是因為他的普通話說的還不如人家。

  就在李尕娃瞎琢磨時,古麗提著一個芨芨草筐走了出去。再回來時,草筐子裡已經放了些針茅乾草、紅柳細枝,還有幾塊巴掌大小、兩三厘米厚的焦黃色、毛毛糙糙的坨坨。「這是啥?看起來有些像煤餅,又確實不是煤餅。」李尕娃非常好奇,盯著看了起來。他想知道古麗會怎麼用這些黃坨坨,再自己暗中猜測一下,這到底是啥?

  把草筐子往旁邊一放,古麗蹲在了鐵皮爐子跟前。她先是往爐子裡放了些針茅乾草。點燃後,往上面架紅柳細枝,等紅柳細枝燒旺,才往爐膛里添黃坨坨。「哎呀,我弄明白了!」李尕娃恍然大悟,大喊一聲,身子猛地一挺,就想往床下跳。他是真的弄明白了。因為,他受高反影響,運轉遲鈍的腦子終於記起來,網上有人說,新疆這邊的人愛燒牛糞馬糞羊糞這些子。「我的天吶,古麗大夫要用糞坨坨生火,那這狹小的衛生室里,豈不是很快要充滿了刺鼻的騷臭味兒!」李尕娃寧願不喝水,也要阻止這一切。

  「你咋了,弄明白啥了?」古麗聽到喊聲,立刻回頭看向了李尕娃,不等李尕娃給出任何解釋,她先說:「你再這樣身子一挺,就要下床,我還把那些注意事項給你講一遍,真是的,天大的事,也沒你的命重要啊,怎麼就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性命呢!」

  「你說的對,古麗大夫,可你也不能用那些……哎!」

  李尕娃正想和古麗講講理,突然看到爐膛里的糞坨坨已經燒著了。可是,屋子裡卻沒有任何臭味兒,而且,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香。這是啥情況?難道網上都是為博眼球,故意編造出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其實,新疆人不燒牛糞馬糞羊糞?又或者,自己看走眼了,古麗放進爐膛里的其實是煤餅,不對,應該是草餅!要不然咋來好聞的草香?

  「李尕娃,你是不是起猛了,眼睛又有些發花?」古麗直接忽視了李尕娃的驚訝,擔心起了他的身子。說話的同時,她已經從鐵皮爐子跟前站起身,準備去取氧氣了。

  李尕娃的眼睛並不花,剛才他確實起猛了。但是,不久前才吸了氧,又緩了一陣子,完全能承受住。看到古麗要取氧氣,他趕忙說:「額好著呢,我只是好奇你往爐膛里添的啥,就是那些黃坨坨,這些是不是曬乾的青草啊?味道還怪好聞的。」

  聽到這話,古麗頓時笑了。二十剛出頭的年紀,又是性格外向、熱情火辣的草原姑娘。她就是再克制自己,表現得再嚴肅、穩重,也無法隱藏好開玩笑的天性。於是,古麗清了清嗓子,順著李尕娃的話頭說:「對呀,這就是青草糰子,夏天的時候曬的,冬天、春天正好拿來當柴火燒,李尕娃,你們那邊沒有吧,來,我送你一團,你聞聞。」

  說著話,古麗已經從芨芨草筐里取出一團黃坨坨,送到了李尕娃手邊。

  從初次見面到現在,古麗一直表現得非常嚴肅,說出來的話也是一板一眼的。

  李尕娃就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古麗會跟他開玩笑。

  於是,接過黃坨坨仔細端詳了一番後,真就送到自己鼻子邊,蹙起鼻子準備聞了。

  「哈哈,真是個勺子!別人送你一團羊糞,你也敢放在嘴邊聞啊!」

  古麗笑得前仰後合。

  「啊,真是羊糞坨坨啊!」李尕娃一緊張,隨手就把干羊糞磚給扔了。

  當然,這也是他第一次聽到古麗說他是個「勺子」。

  可勺子是什麼意思呢?

  不就是吃飯用的鐵勺勺、瓷勺勺嗎?跟自己犯傻有什麼關係?

  李尕娃又困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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