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定西土馬


  迪麗努爾那麼一說,別說古麗了,就連李尕娃都是一臉尷尬。

  緩了好一會兒,李尕娃才說:「迪麗努爾大嫂,不是讓托合提大哥回家用羊皮做八抬大轎,喊他的兄弟們來抬轎子嗎?你怎麼還把你家的亞熱木牽了過來?」

  「對啊,我們已經不需要亞熱木了,你趕緊把它牽回去吧。」古麗跟著說。

  迪麗努爾卻露出了狡黠的笑,高聲說道:「哎,阿達西,你們不需要用我家的亞熱木,我就不能牽著它出來遛遛嗎?你們知道的,誰在家裡待久了,都會覺得悶的。」

  「所以,你只是想繼續牽著亞熱木遛遛,對嗎?」古麗將信將疑,確定似的問。

  「是呢,古麗大夫,亞熱木好無聊的呢,需要出來透透氣呢!」迪麗努爾回答。

  可李尕娃怎麼都覺得迪麗努爾在說假話。只是這假話說的,一時半會兒還沒法拆穿。畢竟,你管天管地,還能管得了別人遛馬?不過,李尕娃並不打算就這麼被迪麗努爾忽悠過去,他看著那匹個頭不算高大,卻敦實肥壯的栗色母馬說:「迪麗努爾大嫂,那您繼續遛馬吧,額跟古麗大夫在這裡等托合提大哥就可以咧,不用您陪著。」

  「誰說我在陪著你們了,我走大半天了呢,也要歇歇腳呢!」迪麗努爾說,就那麼牽著馬,賴在了石頭邊。如此一來,李尕娃更加覺得她在撒謊,而且,從迪麗努爾賴在這裡不走這點來看,她待會兒肯定還會跟他們同行的。「這大嫂是看穿了額的打算,想跟著看自己丈夫和小叔子們的熱鬧?還是另有自己的打算?」李尕娃暗中掃了掃迪麗努爾,有些弄不清楚。與此同時,幾次瞟下來,李尕娃突然就有些後悔了。迪麗努爾剛走過來時,神情自然,說話風趣,看樣子打算跟古麗閒聊下去,以便長時間待在這裡。

  可是,被他那麼一說,迪麗努爾想賴在這裡的意圖就沒法掩飾了。已經好一會兒,她就那麼乾巴巴地站在那裡。笑容僵硬,身形僵硬,只是偶爾望著古麗或者李尕娃笑笑,連找個話題扯閒話,都覺得自己非常刻意。「真是質樸的牧民啊!」李尕娃在心裡感慨一句,決定及時彌補自己的過錯。於是,他的目光落在了亞熱木上,打量著亞熱木說:「你們這裡的馬和額們那裡的馬不一樣,額小時候看到的馬都是本地土馬,灰不溜秋的,比你這馬矮一頭,皮實得很,吃些苞谷稈、洋芋蔓就能活。」

  「你們那裡是哪裡?你們養馬乾什麼,做農活嗎?」一提到馬,迪麗努爾果然打開了話匣子,她臉上瞬間沒了僵硬和不自然,而是好奇地繼續追問:「你們那裡馬是什麼品種?本地土馬,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你們那裡也有草原,讓馬奔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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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啊,李尕娃,你們那裡也有馬啊,怎麼沒聽你說過。」

  古麗在一旁說,也對李尕娃嘴裡的土馬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其實,古麗感興趣的從來就不是土馬,而是李尕娃的家鄉。

  那個見到人就說「吃罷咧沒?」的地方。

  迪麗努爾仿佛一隻麻雀一樣,一開口就嘰嘰喳喳個沒完。李尕娃聽了半天,早就被各種問題灌滿了耳朵和腦袋。一時間,他都有些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問題好了。

  「土馬嘛,這意思是說,那些馬都是些額們當地鄉下人養的沒名氣的馬嘛,這個土是跟城裡的,噢,應該是電視裡的那些西洋馬,有名氣的馬比的,人家名氣大,人家看著洋氣,就叫名馬、洋馬,它啥都不是,就只能叫土馬,跟土狗、土雞一個意思。」

  李尕娃先解釋了一下「土馬」的來由,然後,想了想說:「這種馬的品種嘛,額好像記得村里老人說過,應該是蒙古馬跟別的啥馬,雜交的後代,噢,對咧,我們那裡是甘肅定西,我家在青嵐山鄉鄭溝村,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地方,到處都是山溝溝嘛。」

  一提到自己的家鄉,李尕娃很快露出質樸、憨厚的笑。這笑容里有他本分的天性,也有那麼幾分不容易被人察覺的自卑。他是真怕自己剛報完家門,就有那些個不懂得尊重人,說話不過腦子的,拿什麼洋芋蛋、酸棗刺、漿水菜變著花樣鄙視他。以前在蘭州打工的時候,就遇到了幾個這樣的貨,李尕娃多多少少心裡都有陰影了。因此,在憨笑的同時,他特意把頭扭向了別處,躲避著迪麗努爾可能投來的鄙夷目光。

  然而,迪麗努爾並沒有鄙視他的意思,她的興趣完全在土馬上。眼看著李尕娃把頭轉向別處,半天都不說話,她等了又等,早就急得不行了:「說啊,繼續說啊!」

  「對啊,李尕娃,你為什麼不往下說了,我也很好奇,你們那裡養馬做什麼?」

  古麗也催促起來。

  青嵐山鄉鄭溝村這些,李尕娃早就跟她說過了。她當時沒有鄙視,現在更不可能鄙視。她現在只想聽李尕娃繼續把土馬說下去,說到她能在想像中看到一匹土馬為止。

  「好,那我繼續說。」李尕娃的臉轉了回來,笑了笑說:「額們那裡養馬,已經是額小時候的事咧,年代非常久遠,那時候養馬當然是為咧種地、馱東西,我們那裡的地都在山溝溝里、塬畔上,還有不少人們在崖上畔上拾出來的梯田地,都不太規整,而且地方都離村子遠,還荒的很,有些地人不好收拾,只能用大牲口,牛呀、馬呀、騾子呀,犁地翻地嘛,還有秋夏兩忙的時候馱麥馱苞谷、洋芋、黨參,都得靠它們。」

  「那馬雖然叫土馬,沒啥名氣,還是雜交出來的,可它們吃苦耐勞,真是陪著額們村老幾輩人,熬過咧苦日子。」說到最後,李尕娃心存感激,忍不住感慨了兩句。

  「土馬,都叫土馬嗎?」迪麗努爾撫摸著噴著鼻息的亞熱木問,不等李尕娃回答,自己顧自說:「馬從來都不是單純的牲口,它是我們夥伴、幫手和靠山,我們這裡的馬啊,很少有耕地的,但是呢,它會認路,不喝油,能騎,還能下崽子,我們家裡有多少亞熱木這樣的好馬,就有多大的底氣,要不然阿拉溝不要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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