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胖墩
那時的沈清晏也才六歲,但性子這種東西,三歲看到老。
他打小就不是那種好說話的孩子,見誰都規矩有禮,但就是因為太有禮,所以哪怕是他笑若春風,春風亦將人拒到了千里之外。
但對一個三歲的孩子,沈清晏很清楚地記得自己那時候是收斂了些的。
他甚至還特地調整了面部表情和說話的語調,十分溫和地問她是誰家的孩子,為什麼坐在這裡。
結果那小胖墩仰頭看他,立即就不哭了,死抱著他的大腿不撒手,問他是不是神仙哥哥。
沈清晏其實十歲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長得有些好看,六歲的時候真沒有。
他認認真真地告訴姜眠眠:我叫沈清晏,我不是神仙哥哥。
姜眠眠聽懂了,從那以後就叫他「晏哥哥」。
沈清晏底色清冷,對誰都溫溫和和,但也對誰都敬而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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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那些女孩子都喜歡多看他幾眼,都願意同他說話。
他但一向笑意淺淺,永遠與人隔著一尺距離。
唯獨姜眠眠,淌著鼻涕纏上他,抱他大腿,還往他身上撲。
他下意識地想把人推開,可當小胖墩真被他推倒,還滾了半圈時,他又心疼了。
趕緊去扶,費勁巴力地給抱了起來。
自此,就被姜眠眠給纏上了。
但其實說纏上,也不是真正的胡攪蠻纏。
姜眠眠確實是會營造一切機會與他見面,接近他,跟他說話,死皮賴臉喊他晏哥哥。
可他忙於課業,一天到晚都在國子學讀書,一個月最多休沐一日。
姜眠眠也沒多少機會見著他。
倒是兄長沈清野從武,常跟著京中官邸那些孩子一起玩鬧。
趕上他休沐時,偶爾會遇上兄長把那些孩子帶回家中。
姜眠眠都十歲了,還會扯著他的袖子叫他晏哥哥呢!
沈清晏覺得自己挺奇怪的,別人這樣稱呼他,他總會不喜。
細微的不快就會被竹聲察覺到,然後化身他的嘴替,幫他都擋回去。
就像剛剛擋姜嘉和一樣。
可他們從來沒擋過姜眠眠。
連竹聲都發現他待姜眠眠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同的。
小時候竹聲就說過,別家姑娘處心積慮碰了下公子的衣衫,公子當日就要將那衣衫棄了。
可眠姑娘扯了又扯,公子卻從來沒提過不要那些衣裳。
整個京城官邸,誰不知道姜眠眠喜歡他!
他也一直都知道的。
可是三歲就纏上來的姜眠眠,今日為何又反口了?
沈清晏好生煩躁。
加再上昨夜的事,更加煩躁。
他其實很想問問昨夜是不是姜眠眠喝多了膽大放肆,甚至心裡都盤算好,若真是姜眠眠,他會立即去同母親跟大嫂說,讓她們請人登門提親。
可若不是……
那姜眠眠不喜歡他了也好。
沈清晏走到前院兒時,管家笑迎上前,行禮道:「沈大學士,大夫人請您到前堂吃茶。」
沈清晏停下,聲音溫和卻又不容置疑地回道:「不必了,替我謝過你家夫人,沈某還有事,先行一步。」
竹聲替他翻譯:「茶就不喝了,你們照顧好二姑娘,別叫我家老夫人和大夫人惦記。」
管家心裡犯了合計,禮國公府竟如此看重二姑娘的?
沈清晏走後沒多一會兒,大夫人身邊的一等丫鬟雲秀到了春曉居。
高挑的丫鬟往屋裡一站,十分敷衍地行了個禮,耷著眼皮說:「夫人請二姑娘過去一趟。」
姜眠眠這會兒也剛回屋,桃衣給她壓了兩床被子,她還是冷得直打哆嗦。
原本就病得起不來的人,因為沈清晏來了,匆匆躲了出去。
在外頭耽擱久了,冬寒仿佛浸到了骨頭裡,她現在就感覺哪怕頭髮露在被子外頭都會冷。
偏偏丞相夫人這個時候要見她,姜眠眠不想見。
桃衣也知道自家姑娘不能再出門了,於是跟雲秀打商量:「我家姑娘病著呢!可別過了病氣給大夫人,改日好嗎?或者我隨姐姐走一趟,大夫人有什麼吩咐我來傳達。」
雲秀一直板著臉,桃衣的話讓她不耐煩地蹙了眉。
她沒搭理桃衣,只是衝著床榻的方向跟姜眠眠說:「夫人是這樣吩咐的,奴婢只負責傳話,還請二姑娘不要為難奴婢。」
「又或者是因著沈大學士親自探望,二姑娘心裡有所倚仗了?」
姜眠眠聽不得這個話,當即表示:「我去!我換個衣裳就去。」
雲秀走了,走時看了一眼妝檯上擺著的幾個匣子。
那是沈清晏帶過來的東西,沈家送給姜眠眠的。
桃衣找了最厚的衣裳,里三層外三層把姜眠眠給裹了起來。
眼瞅著姜眠眠脖子底下有兩塊兒紅痕,桃衣實在憋不住,壓低了聲音問道:「姑娘真的不想嫁沈二公子了嗎?若是不嫁,那咱們就得準備避子藥了。」
姜眠眠換衣裳的動作頓了一下,就連控制不住的哆嗦都停了。
避子藥。
她要親手把她的阿芙送走嗎?
絕不!
「先去見母親。」她不想在這個時候討論這個話題。
連沈家都知道她病了,特地叫沈清晏過來探望,還送了那麼多東西。
她的母親卻不顧她正病著,天寒地凍的非得折騰她過去一趟。
姜眠眠的倔勁兒也上來了,去就去!她倒是看看丞相夫人究竟有什麼要緊事。
桃衣給她揣了手爐,姜眠眠不經意地把手往下放放,讓手爐隔著幾層衣裳暖著自己的小肚子。
那是她的阿芙,上一世她就是在第一次就懷上了阿芙的。
從春曉居到丞相夫人住的院子頗有些距離,一路要穿過三道抄手遊廊,繞過兩座小園。
下過雪的路也不好走,雖有人打掃,卻因為小雪時不時就飄一陣,怎麼都掃不乾淨。
冰上覆著雪,雪裡藏著冰,她已經走得十分小心,卻依然偶爾打滑。
姜眠眠身子發虛,起初一段路走得還可以,時辰久了那處就開始疼。
寒意順著腳底往上躥,她開始後悔為什麼非得來這一趟。
她就是不去,丞相夫人又能把她如何?
若真是急事,早主動找上門來了。
她遭罪不要緊,就怕凍著她的阿芙。
她捨不得她的阿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