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變數


  明啟舟的手抖得厲害。

  照片被他撈在掌心,他盯著那張臉看,眼角泛起一片紅。

  秦管家嚇了一跳,往前湊扶著顫顫巍巍的老爺子:「老太爺?」

  明啟舟沒答話,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叫什麼人的名字。

  聲音太低,明昭旭站在一旁,沒聽清楚,視線從太爺爺臉上移到那張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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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疊幾個博主的形象照,夏南音在最上面,她對著鏡頭笑,笑得隨意,眼角微微彎。

  明啟舟的手開始抖。

  「阿蘭……阿蘭……」

  「太爺爺?」明昭旭俯身,聲音放輕,「您怎麼了?」

  明啟舟突然抬起頭,白眉顫著,唇角也顫著:「這姑娘,這是誰家的姑娘,她在哪裡?」

  明昭旭蹲下來,和他平視,像哄孩子:「太爺爺,這是這次文旅項目簽的大陸博主,這是他們的形象照。」

  明啟舟用蒼老的手指摩挲照片上夏南音的笑臉,眼神發了怔:「太像了,太像了……」

  他像是一下子走進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那是泛黃的、被歲月壓扁了的地方。

  老宅的廚房,灶上蒸汽冒著,窗子開著一條縫,午後的光斜斜地落進來,把地磚照出一長條亮。

  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灶台前,碎花旗袍,腰細,頭髮在腦後挽得低低的,正端著剛出鍋的龜苓膏轉身。

  她沖他笑:「阿舟,我做的龜苓膏,清熱祛濕,你試試?」

  明啟舟聽見自己的心臟,咚地重跳了一下:「我的阿蘭……我的……」

  秦管家第一個察覺不對,輕聲喚:「老太爺。」

  明啟舟忽然直起腰,眼神直勾勾的:「去,阿旭,去,把我的阿蘭給我找來。」

  明昭旭蹲在他面前,沒有立刻答話,只是輕輕拍著老人家的手:「太爺爺,她是項目組的人,想見,隨時可以安排,不著急。」

  「著急。」明啟舟把照片按在掌心,抬起眼,神色有什麼東西一下子尖銳起來,「我等不了,我要見她,讓她來!」

  秦管家已經悄悄從衣袋裡摸出一個小瓶,低聲說:「老太爺,先把藥吃了,心率不能再高了,您腦血管也受不起。」

  明啟舟沒動,還盯著明昭旭。

  明昭旭嘆了口氣,聲音輕了一點:「太爺爺,要是現在進了醫院,就更見不到人了。」

  明啟舟愣了一下。

  然後低下頭,讓秦管家把藥餵進去,就著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半晌才緩了口氣。

  明昭旭聲音很穩:「太爺爺,這次項目最少一個多月,您隨時想見都行,不急在這一時,保住身體,才有後來。」

  老人閉上眼,靠在輪椅背上,嘴角壓下去,像是在強迫自己把那口氣一點一點放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我十七歲成婚,第二年,她懷上孩子沒多久,我就接了任務,下南洋採購軍需物資,後來戰事亂,消息斷了,再後來——」

  明啟舟停頓了一下,拇指摩挲著照片的邊角:「就再沒見著我的阿蘭了,還有我的孩子……」

  明昭旭微微蹙眉,他是知道這段的,當初大陸音訊斷絕,太爺爺回不去,不得不落腳新加坡,從碼頭雜貨挑夫做起,一擔一擔挑出明氏的第一桶金。

  老人家終身未娶,二房是當年跟著他下南洋的弟弟,也是明薇一脈。

  但太爺爺也從未放棄過尋找自己的妻兒,但幾十年,什麼都沒找著,年過五十,才收養了他父親。

  「阿旭,你替我查一查。」明啟舟的聲音平了,但眼神里那股執念沒有散,「這姑娘哪裡人,家裡還有什麼人。」

  明昭旭應了聲:「好。」

  秦管家沖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送一送。

  明昭旭推著輪椅往外走,明啟舟縮在椅子裡,沒再說話,只是低頭,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照片。

  電梯關上之前,明昭旭看見老太爺側過臉,望向落地窗外,新加坡的午後日頭很烈,他坐在光里,像一張舊時代遺留的黑白底片,慢慢顯影。

  明昭旭回辦公室的時候,李特助已經立在桌邊,手裡捏著平板,正要開口,明昭旭先說話了。

  他在椅子裡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世界上相似的人那麼多,也許是巧合,但是查一下,穩妥,要查她往上四代人的情況。」

  李特助應了一聲:「是。」

  明昭旭低頭,目光落在桌上那疊照片。

  他想起昨晚她去陳柏年那裡拿的那個牛皮紙袋,她抱著袋子上車,沒說話,眼睛有點紅,但她自己沒意識到。

  紙袋裡裝的是什麼,她說了——太婆、外公、媽媽,三代人,一張黑白合照。

  明昭旭的視線在夏南音的臉上停了一秒。

  「還有,」他開口,「昨晚她去拿的那個袋子,她說是家裡老照片,我會找機會看一看。」

  李特助抬起頭,遲疑了兩秒,才開口:「明總……如果夏小姐和老太爺真有血緣關係,這件事——」

  明昭旭接住這半截話:「你想說什麼?」

  李特助推了推眼鏡,斟酌著措辭:「我是說,您……或許可以利用這件事,在董事長那邊破局。」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明昭旭沒有立刻回答,眯了眯眼:「嗯,先查清楚,再做下一步規劃。」

  李特助:「是。」

  ……

  拍攝第一天,從早上拍到天快黑。

  夏南音坐在顧火副駕上,背包壓在腿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腦子裡還在轉今天拍的素材。

  顧火把車停在她公寓樓底,側過頭看她:「要不要我送你上去,器材不少。」

  夏南音從後備箱把相機包拎出來,三腳架扛上肩,笑了一下:「不用了,今天辛苦了,火哥,明天見。」

  金屋藏「嬌」,哪裡好讓人看見。

  顧火笑了笑:「我看你上去,開燈了再說。」

  夏南音笑了笑,自己拎著東西往樓里走。

  樓上。

  明昭旭站在露台邊上,手肘搭著欄杆,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樓底下路燈的光鋪出一圈黃,顧火靠著車門,叼著根煙,沖樓上抬頭望了一下,又看向夏南音,似乎還在說什麼。

  夏南音拎著一大堆東西,肩膀都有點斜了,笑著擺了擺手,然後轉身走進大樓。

  顧火沒走,還站在那裡。

  明昭旭視線落在那個靠著車不走的人身上,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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