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水庫垮壩
來人是銀山建築集團總經理曾鷹,劉智齊入獄前的頂頭上司。
「曾總,你這麼好的身體還要來醫院?」劉智齊故作驚訝道。
右臂隱隱有些酸痛。眼前這個曾經共事的男人,讓他攥緊了左拳,當年入獄大概率與他從中作梗分不開。
曾鷹大臉,小眼睛,禿頂,五短身材,敦實矮壯。
「沒什麼,椎間盤突出,我來中醫科理療,白天沒時間。」曾鷹伸出他短粗的手,在他的肩頭拍了拍,「出獄後,你怎麼一直沒和我聯繫啊?」
「幫蒯飈忙,走不開。」劉智齊道。
「你右臂怎麼搞的?」曾鷹看到他右臂纏著繃帶。
「不小心在工地碰的。」劉智齊撒謊道。他揣摩曾鷹知道甘小虎對自己下手。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要好好休養。」
「謝謝曾總關心,沒事,只是骨裂,好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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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情假意過後,各回各家。
回家的路上,曾鷹躺在別克商務座椅上閉目養神,嘴角流露出絲絲笑意,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上下唇。
自從有驚無險地從河西水庫垮壩事故中脫身,三年來,真他媽的順風順水,不僅睡了譚小芳,又占有了秦小霽,正在集中火力進攻劉智齊前妻、集團公司辦公室主任蒯文麗。但是,河西水庫那場事故,卻徹底改寫了劉智齊的命運。
那是2002年7月3日,烏雲密布,山雨欲來風滿樓。接著,老天好像被捅了個窟窿,青龍河流域局部發生特大暴雨。
水庫水位陡漲,像加熱的水銀柱迅速爬升。
十五個小時後,水庫水位距離壩頂只有兩米。開敞式溢流壩全力泄洪,仍無濟於事。
時任白馬縣副縣長、河西水庫防汛搶險行政負責人的李飛虎下達一道死命令:採取任何辦法,都要緊急開啟泄洪涵洞。
潛水員奉命冒險下水探測,泄洪涵洞的閘閥鏽蝕,無法打開。
李飛虎心急火燎,一根煙接著一根煙抽。
他果斷要求青龍河沿岸鄉鎮務必在兩個小時之內,將居住低洼處群眾就近遷移到高地。
生死時速,人人都在和時間賽跑。
水庫水位距離壩頂只有半米。李飛虎安排大壩現場防汛搶險人員全部撤離。
青龍河沿岸鄉鎮長紛紛報告,最後一次拉網式排查過後,人員全部撤離原住房。
李飛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死人,什麼都好說。
水位繼續跳漲,防浪牆開始擋水,巨浪越過壩頂,肆無忌憚,像翻越壕溝偷襲得手的士兵。
兩小時後大壩從右壩肩處轟然倒塌,撕裂出巨大口子。洪水像出了籠子的猛獸,咆哮著,張開血盆大口。
李飛虎站在山坡上,遠遠望去,看到蜿蜒的山路儘是拖家帶口的鄉親,他微微一笑,掐著腰,像一位獲勝的將軍。
洪水過後,省市河西水庫垮壩事故聯合調查組趕到現場。
河西水庫管理所會議室,煙霧繚繞,氣氛濃得像多加一袋水泥的泥漿。
表情嚴肅的李飛虎在匯報時,對泄洪涵洞的閘閥鏽蝕隻字未提。他心裡清楚,如果要提的話,肯定是管理問題,自己作為水庫防汛搶險行政負責人一定會被問責處理。
問題出在哪裡呢?他匯報說是大壩本身的質量問題,調查方向被他輕飄飄地指偏。
他正在說話的時候,河西水庫管理所門口來了十幾個人。在青龍河下游沙灘撿寶的兩名外地遊客被洪水捲走,家屬嚷著要找領導。河西水庫垮壩事故因死人而快速發酵。
五年前中標施工的銀山建築集團總經理曾鷹、副總經理劉智齊、勞務分包、恆強建設集團的林強被通知到現場接受問詢,中午吃飯前要趕到。儘管河西水庫通過了竣工驗收,投入運行了三年,每個人憂心忡忡。
喊你來,肯定沒好事。曾鷹想。
劉智齊沒閒著,抽空跑到垮壩現場,一堆亂石中不見閘閥。他眉頭緊皺,嘴角微抿。
曾鷹把林強叫到樹林裡,低聲說:「林總,當時右壩肩地基有軟弱層,地基處理的隱蔽工程驗收簽證在嗎?」
「在,一份保管在管理單位河西水庫管理所,一份在你們銀山建築集團。」林強說。
「你抓緊找到當時的驗收資料,抽出後銷毀右壩肩地基處理隱蔽工程驗收簽證,越快越好。」
常年混跡建築市場的林強當然清楚曾鷹此舉用意。
當時水庫施工的時候,劉智齊是項目經理。缺失關鍵驗收簽證資料,劉智齊責任不言而喻。
他朝著曾鷹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道:「我下不了手,劉智齊是我同班同學。」
「笨蛋,他幫過你幾回?每一次都是我曾鷹照顧你的,你有今天,不是我,還有誰?」
「是,曾總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什麼時候還在貧嘴?現在死人了,追查起來,連你都跑不掉,快去快回,這裡的事我給頂著。」
正如曾鷹所料,調查組要求下午下班前提供水庫驗收資料。
調查組的專家仔細看了兩天,最後的矛頭直指劉智齊。
此時的劉智齊風頭正勁,傳言曾鷹一把手位置不保。曾鷹當然也有耳聞,劉智齊年輕有為,業務水平在業內槓槓的,組織上有意把他安排到關鍵崗位。
「劉智齊,當時的地基是怎麼處理的?」調查組組長問。
「爆破清除表面風化層,然後採取灌漿處理。」劉智齊答道。
「有隱蔽工程驗收簽證資料嗎?」
「有。」
說完,劉智齊在厚厚的一堆驗收資料里,一冊一冊地翻找。一個小時過去了,劉智齊滿頭大汗,襯衫全濕,根本找不到那份隱蔽工程驗收簽證資料。
劉智齊頭都大的,可以裝進一個排球。他問曾鷹:「曾總,當時竣工驗收的時候,我在檔案資料盒裡看過驗收簽證,怎麼現在不見了?」
曾鷹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不會丟的,你再找找,看看管理單位提供的驗收資料中有沒有你要的。」
劉智齊又翻閱了管理單位提供的驗收資料,還是沒有發現隱蔽工程驗收簽證。
他兩眼發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如果有這份驗收簽證資料,自己的責任就會小得多。萬一查出是地基處理出了問題,只要自己按照方案和設計圖紙施工,那也是方案問題和設計問題。施工方案是集團公司曾鷹主持制定的。
而如今,隱蔽工程驗收簽證找不到,自己有十張嘴都說不清。
三天後,調查組返回。
十天後,調查報告出爐:河西水庫垮壩是由右壩基礎處理不到位引起,無隱蔽工程驗收簽證,是嚴重的質量事故。
當天,劉智齊被刑拘。三個月後,法院認定他施工現場疏於管理、制度缺位、資料缺失,因對基礎處理不到位,埋下嚴重的安全隱患,致使水庫垮壩,宣判三年有期徒刑。
曾鷹僅僅背了一個警告處分。他清楚,如果不是提前謀劃,讓劉智齊全部承擔過去,自己最小的處分是撤職,弄不好還會進去。
獄中的劉智齊怎麼也想不通隱蔽工程驗收簽證不翼而飛。是誰動了手腳?
他想到了曾鷹,他完全可以輕易拿走保管在集團公司的任何驗收資料,但是,在管理單位保管的驗收資料中,為何也沒有隱蔽工程驗收簽證呢?
此事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