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頭頂的數字
江城。
七點晚高峰。
陸辰把電動車停在「黃燜雞米飯」店門口。
「老闆，27號訂單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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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什麼催，沒看正炒著嗎？」
老闆頭也沒抬，手裡顛著鐵鍋。
陸辰沒有說話。
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老闆的頭頂。
在老闆油膩的頭髮上方，懸浮著一串只有陸辰能看見的紅色數字：
【18年214天9小時】
陸辰看這些數字已經看了二十年。
數字代表著這個人的剩餘壽命。
它們絕對精確，就像是某種提前寫好的程序一樣。
陸辰退出店門，站在路邊抽了一根幾毛錢的劣質煙。
五分鐘後，他拿到外賣，跨上電動車，駛入擁堵的車流。
七點四十分，陸辰送完最後一單，把車停在市協和醫院的門前。
他拿出手機，打開外賣軟體後台。
今日完成訂單：42單。
今日收益：186.5元。
陸辰鎖好車，直接走進了一樓的繳費窗口。
「繳費，803床，陸瑤。」陸辰把一張就診卡遞進窗口。
玻璃後面的收費員敲擊了幾下鍵盤，看著屏幕說：「陸瑤是吧？帳戶餘額已經是負數了。昨天欠了三千四，今天的費用明細還沒拉出來，但ICU一天至少是八千起步，你今天交多少？」
陸辰打開微信錢包。
零錢餘額：213.5元。
加上支付寶里的三百多塊，他現在全身上下的錢加起來不到六百。
「我先交五百。」陸辰說。
收費員停下敲鍵盤的手，抬頭看了他一眼。
「五百？小伙子，ICU的床位費加上呼吸機、營養液，五百塊錢連半天的藥費都不夠。主治醫生已經下了催款單了，如果明天上午還沒把欠款補齊，醫院只能停掉那些進口的維持藥物了。」
「我知道，我明天上午一定湊齊，先交五百。」陸辰掃了窗口的付款碼，輸入密碼，點擊確認。
收費員嘆了口氣，打出一張薄薄的收據單遞給他。
「謝謝。」
陸辰接過收據，轉身走進另一部電梯，按下八樓。
那一層是重症監護病房。
電梯門打開，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陸辰走到803號病床外，隔著雙層玻璃，看著病床上躺著的那個瘦弱女孩。
那是他的妹妹，陸瑤，今年十七歲，
一個月前，她還在高三的教室里準備模擬考試，現在卻躺在這裡，全身插滿了管子。
陸辰的視線上移，看向陸瑤的頭頂。
那串紅色的數字依然懸浮在那裡：
【6天7小時12分】
和昨天相比，數字又減少了一天。
這不是醫院的病危通知書，這是不可更改的死亡倒計時。
走廊另一頭，主治醫生李大夫拿著幾份報告走了過來。
「錢交了嗎？」
「只交了五百。」陸辰如實回答。
李大夫皺了皺眉：「陸辰，我知道你很難。但醫學是現實的。陸瑤的急性器官衰竭速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心臟、腎臟功能都在全面罷工。現在所有的治療，只是在硬拖時間。」
「如果有合適的器官源呢？」
「就算現在立刻有完全匹配的心臟和腎臟送過來，以她目前的身體各項指標，她連麻醉那一關都挺不過去，更別說上手術台了。」
李大夫嘆了口氣，「我們已經盡力了。這幾天，你多陪陪她。順便……把後事準備一下吧。」
說完，李大夫拍了拍陸辰的肩膀，轉身走向下一間病房。
陸辰看著李大夫的背影。
他頭頂的數字是【34年200天】，很健康的一個數字。
陸辰在窗外站了很久。
他沒有哭。
因為眼淚很廉價，換不來一分錢，也換不來一秒鐘的壽命。
陸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拿出手機，翻找著通訊錄。
猶豫了幾秒鐘，他還是撥出了一個號碼。
「喂，大伯。」
「小辰啊，這麼晚了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警惕。
「大伯，瑤瑤的醫藥費實在頂不住了。醫院明天要停藥。您能不能……再借我五千塊錢。我保證下個月發了工資馬上還你。」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鐘，隨後傳來一聲嘆息。
「小辰啊，不是大伯不幫你。上個月你已經借走兩萬了。你大媽因為這事跟我吵了半個月。你堂哥下半年就要結婚，女方催著要彩禮。我這裡實在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而且，醫生不都說了嗎，瑤瑤那病是個無底洞，治不好的……」
「我知道了。打擾了，大伯。」
陸辰沒有等對方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沒有生氣。
這是現實。
久病床前無孝子，更何況是親戚。
他又翻開通訊錄，目光停留在「晚晴」兩個字上。
蘇晚晴，那是他的女朋友，江城大學的大四學生。
他們在一起三年了。
陸辰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供蘇晚晴讀大學。
蘇晚晴總是說，等她畢業找到好工作，他們就租個一室一廳的房子，把陸瑤接過來一起住，好好治病。
陸辰撥通了蘇晚晴的電話。
響了三聲後，電話接通了。
「喂，陸辰。」蘇晚晴的聲音壓得很低。
「晚晴，你在哪？」
「我在學校圖書館呢。明天畢業論文就要初稿答辯了，我在查資料。怎麼了？瑤瑤情況怎麼樣？」
背景音很安靜，沒有任何雜音。
聽起來，確實像是在圖書館。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陸辰下意識地隱瞞了還剩六天壽命的事情。
「你什麼時候忙完？」
「估計要很晚了，今晚熄燈前我可能都要待在自習室，你等我明天答辯完就去醫院看瑤瑤。」蘇晚晴的語速很快。
「好，那你先忙，早點休息。」
「嗯，掛了啊。拜拜。」
電話掛斷了，手機屏幕暗下去。
不知為什麼，蘇晚晴今晚似乎有些怪怪的，但陸辰根本沒空多想。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錢，明天的八千塊錢。
晚上十一點。
江城的天空突然響起一聲悶雷，緊接著，暴雨傾盆而下。
雨點砸在醫院住院部的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陸辰走出醫院大樓，從電動車的後備箱裡拽出一件廉價的透明塑料雨衣，套在身上。
雨衣已經破了幾個洞，雨水順著脖領子灌進去，冰涼刺骨。
今晚，他必須繼續跑單。
後半夜的外賣雖然少，但夜間配送費高，運氣好還能拿到跑腿費。
多賺十塊是十塊。
陸辰騎著車，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行駛。
雨水模糊了視線，他只能眯著眼睛盯著路面。
這時，
手機在雨衣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您有新訂單來了。」
陸辰渾身一震，迅速停下車掏出手機。
這是一個「幫買幫送」的跑腿訂單。
【接單要求：距離3公里內購買指定物品，配送至江城國際大酒店。時效：30分鐘。】
【指定物品：杜蕾斯（延時版）一盒，紅牛兩罐。】
【配送地址：江城國際大酒店，68層，總統套房6801室。】
【費用：物品費預估80元，跑腿配送費100元，準時送達有額外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