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在分家這天
「滾!陳家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一床滿是補丁的破鋪蓋砸在陳大川臉上,被面一股霉味。
大嫂馬桂香叉著腰站在堂屋門口,唾沫橫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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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間房歸你大哥,半畝自留地歸你大哥,隊裡分的兩百斤谷也歸你大哥!你這頭餵不熟的白眼狼,就分你一口豁口鍋,半袋玉米面!」
「再敢囉嗦一個字,連鍋都不給你!」
一九八三年,秋,靠山村,陳家老宅。
院子裡站滿了看熱鬧的鄉親。
陳大川低頭看著那床破鋪蓋,渾身直抖。
抖得馬桂香都下意識退了半步,以為這小子要動手。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激動。老天爺終於睜眼了的激動。
他回來了。
一九八三年,他分家被掃地出門的這一天。
上一世,就是今天,他忍了,認了,背著這口破鍋出了這個門。然後窩囊了一輩子。
媳婦林杏兒跟著他住了三年山腳的草棚,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分家那年冬天,妞妞發高燒,他背著孩子走了三十里雪路趕到縣醫院,沒救回來。
杏兒一病不起,沒熬過那年冬天。
他後來南下打工,砸過石頭,睡過橋洞,一輩子沒再娶,孤零零死在工棚里,享年五十八歲。
臨死前他想,要是能重來一回,他絕不當這個窩囊廢。
老天爺聽見了。
「大川啊。」
門檻上,他娘趙婆子坐著抹眼淚,哭歸哭,一聲沒替他攔。
「你大哥要蓋新房,你是當弟弟的,讓著他點,啊?」
又是這句。
上一世讓了一輩子,把媳婦閨女都讓沒了。
「娘,我讓。」
陳大川抬起頭,笑了。
「三間房,半畝地,兩百斤谷,都歸大哥。」
馬桂香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麼順當。
「算你識相!還有,娘去年看病的二十塊錢,是你大哥借的,這債,也歸你!」
「行。」
陳大川點頭點得乾脆。
「白紙黑字寫下來,我按手印。」
村會計擬的字據,寫得明明白白:陳大川淨身出戶,分豁口鐵鍋一口,玉米面半袋,另承擔債務二十元。
他按了手印,捲起鋪蓋,背起那口鍋。
三歲的妞妞縮在林杏兒腿邊,小臉蠟黃,嘴唇發白,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馬桂香手裡的東西。
那是半塊水果糖。
「叫伯娘。」馬桂香捏著糖,笑眯眯地逗她,「叫了伯娘,糖給你。」
妞妞怯生生地開了口:「伯娘。」
「哎!」
馬桂香痛快地應了一聲,轉手把糖塞進自己兒子狗蛋嘴裡,摟著狗蛋笑得直不起腰。
「喪門星還想吃糖?也不撒泡尿照照!有口糠糊糊就不錯了,滾一邊去!」
狗蛋含著糖,沖妞妞做鬼臉。
妞妞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卻咬著嘴唇不敢哭。
林杏兒抱緊閨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死忍著沒掉下來。
陳大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上一世的血直衝腦門。
上一世,他就是這麼看著,然後算了。
這一世,他走過去,蹲下身,看著狗蛋。
「狗蛋,糖甜不甜?」
狗蛋得意洋洋:「甜!」
「嗯。」陳大川點點頭,慢悠悠地說,「甜就多吃點。因為你爹欠的債,往後都得從你嘴裡省出來。」
狗蛋聽不懂,馬桂香聽懂了,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陳大川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環視一圈滿院子的鄉親。嗓門不大,院裡卻一下子靜了。
「各位鄉親做個見證。今天我陳大川淨身出戶,陳家的門,從今往後,我一步不進。」
「但是。」
他頓了頓,看向馬桂香,也看向躲在屋門口的大哥陳大江。
「明年今日,我讓我閨女頓頓吃肉。」
滿院鬨笑。
「淨身出戶還吹什麼牛!」
「一屁股債,吃西北風吧!」
馬桂香笑得最響:「就憑你?你咋不說讓妞妞當皇后呢!」
林杏兒低著頭,攥緊了妞妞的手。
這樣的話,她嫁過來三年,聽了沒有十回也有八回。
一回都沒兌現過。
陳大川沒再說話。
他背起鋪蓋卷,拎起那口豁口鍋,沖林杏兒伸出手。
「杏兒,走。」
林杏兒抱著妞妞,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大川,咱去哪啊?這日子,怎麼過啊……」
「上山。」
陳大川接過她懷裡的妞妞,掂了掂,輕得他心裡一疼。
「跟我進山,我讓你們娘倆,頓頓有肉吃。」
鄉親們笑作一團。
沒人看見,陳大川轉身的瞬間,眼睛亮得嚇人。
上一世,他就是從這座山里,把日子一點點熬出來的。哪片坡有松雞,哪道溝有野兔,哪片老林子深處有野豬的泥塘,他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這一世,他比上一世,還多了一樣東西。
山腳下,廢棄的看山草棚。
林杏兒把妞妞安頓在草堆上,看著丈夫在棚子裡翻檢家當,終於忍不住:「大川,咱真進山?」
「你三年沒摸過銃,手生得連只野雞都打不准吧?冬天眼看就到了,山里是要死人的。」
「要不,明早回我娘家低個頭,借兩升高粱,先把眼前這個冬熬過去。總比拿命賭這口氣強?」
她說得懇切,眼圈紅紅的。
「杏兒。」
陳大川從鋪蓋卷里摸出一把獵刀。
刀是爺爺留下的,一尺長,刀柄纏著發黑的獸皮,刀鞘是整根的野牛角。
爺爺是方圓五十里有名的老獵戶,臨死不傳大哥,偏偏傳給了他。
上一世他慫,把刀藏了半輩子,沒敢進山。
這一世,他拔出刀,寒光映在臉上。
「杏兒,信我。」
「等天亮,咱們就有肉吃。」
林杏兒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捅灶。
夜裡,陳大川出門前,她往他兜里塞了個布包。兩個煮熟的土豆,用灶灰煨著,還燙手。
「套子下不上就回來。」她低著頭,「明天我帶妞妞去溝邊挖野菜,餓不著人。」
當天夜裡,陳大川一個人摸進了山。
秋末的山林,霜氣很重。他尋著記憶,在野兔必經的兔道上下了三個鋼絲套,又在松雞過夜的老松樹上設了繩套。
幹完這些,他靠在一棵老柞樹下歇氣,掏出獵刀削木頭塞子。
刀鋒一滑,割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來,順著刀柄流進那道包漿的獸皮紋路里。
獵刀猛地一燙。
陳大川眼前一黑,再睜眼時,人站在一片白霧蒙蒙的山谷里。
山谷不大,一眼望到頭。中央一口泉,泉水清得發藍,咕嘟咕嘟往外冒。泉邊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兩行字,筆畫像刀刻的。
獵不盡,泉不涸。
陳大川盯著那口泉,心臟咚咚狂跳。
他往前走了兩步,捧起泉水喝了一口。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下去,散到四肢百骸,白天被馬桂香推搡撞出來的淤青,不疼了。
他抬起頭,看著霧蒙蒙的山谷,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後來仰起頭,笑聲驚起一片宿鳥。
上一世,老天爺沒給他留活路。
這一世,把整片大山都塞進了他兜里。
馬桂香,陳大江,慢慢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