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頭野豬全村眼紅
天蒙蒙亮,陳大川從草棚里睜開眼。
媳婦和閨女還睡著,妞妞的小臉枕著他的胳膊,呼吸均勻。
他輕手輕腳抽出手,閃身進了山谷。
一夜過去,他已經摸清了這地方。山谷能隨他心意進出,泉水能療傷,好東西放進去,什麼時候取出來都是新鮮的。
他試了試,把灶膛里那半塊打火石收了進去,再取出來,石頭的溫度都沒變。
時間停著的。
陳大川蹲在泉邊,狠狠搓了把臉。
這意味著什麼,沒人比他清楚。
山里打的獵物,再也不用連夜往山下拖。打十頭存十頭,打一百頭,存一百頭。
這是座搬不走的肉倉。
他先去看昨夜的套子。
三個鋼絲套,兩隻肥野雞。繩套里還吊著一隻灰毛大野兔,四斤往上。
放進山谷,陳大川掂了掂手裡的土銃。
銃是五爺的。
五爺是村里僅剩的老獵戶,七十歲,一桿土銃守了四十年山。今早陳大川去借銃,老頭盯著他看了半晌,只問了一句。
「你爺爺臨走前,把刀傳給了你,知道為啥不?」
「為啥?」
「因為你爹你哥,眼裡只有地,只有房。」五爺把銃擦了三遍才遞過來,「你爺爺說,你的眼,是盯著山的。」
「銃借你。記住,銃口朝天是嚇唬,銃口對人,是要償命的。」
「謝五爺。」
陳大川背著銃,揣著爺爺留下的獵刀,一頭扎進了老林。
喝了泉水,他的眼睛亮得反常。五十步外草葉上的蟲眼,耳朵里百步內松鼠嗑松塔的聲音,全都清清楚楚。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一片爛泥塘,泥里全是碗口大的蹄印,塘邊的灌木被蹭得皮開肉綻,露出白茬。
野豬的滾泥塘。
而且是大豬。
陳大川蹲下身,捻起一根碗口粗的黑毛,毛根帶著新鮮的油泥。
「公豬,兩百斤往上。」
他沒急著動手。野豬記仇,一槍打不死,能追著你翻三座山。
他在下風口五十步外選了個石坎,拿繩子在兩側樹上拴了絆索,又在泥塘到石坎之間的獸道上下了兩個大號鋼絲套。
然後,他從背簍里摸出一隻野雞,擰斷脖子,血順著泥道一路滴到石坎跟前。
做完了,他爬上石坎後頭的大樹,裝藥,填砂,壓火繩,一口氣呵成。
這是上一世他在林場跟老獵人學的本事,十年沒摸過,手居然一點都不生。
日頭偏西的時候,林子裡響了。
灌木嘩啦啦一陣亂晃,一頭黑得發亮的大傢伙拱開樹叢,獠牙挑著泥,鼻子裡噴著白氣,一路拱著血跡過來。
兩百多斤,只怕得有二百五。
大公豬走到絆索跟前,忽然停住了。
畜生抬起頭,鼻子抽動著,朝陳大川藏身的方向望過來。
壞了,風轉向了。
陳大川沒躲。火繩往藥池上一按。
轟。
一聲悶響,鐵砂噴出去三十步,大公豬半邊腦袋瞬間開了花,嚎都沒嚎一聲,往前又衝出七八步,轟然砸在獸道上。
後腿還在抽。
陳大川從樹上滑下來,抄起獵刀撲過去,一刀扎進咽喉,擰。
熱血噴了他一臉。
二百多斤的大公豬,一個人,拖不回去。
陳大川四下看看,把豬拖進旁邊一道深溝,意念一動,整頭豬收進山谷。
然後他背著空背簍,慢悠悠下了山。
回到村口,日頭剛落。
陳大川在村外的林子裡把豬取了出來,麻繩捆了四條腿,拖在身後。兩百五十斤的大傢伙在土路上犁出一道深溝。
看熱鬧的鄉親眼珠子先直了。
馬桂香叉著腰,一句風涼話剛滾到嗓子眼,看清他身後的東西,半個音都沒敢放出來。
「喲……這、這真是你打的?」
陳大川沒理她,徑直走到自家草棚前。
林杏兒迎出來,手裡的水瓢噹啷掉在地上。
「杏兒,把灶燒上,燒大水。」
陳大川把麻繩往木樁上一拴,沖她眨眨眼。
「今晚燉肉。」
死一樣的寂靜里,不知誰手裡的菸袋鍋掉在了地上。
「我……我的親娘嘞……」
「一個人,拖回來一頭二百多斤的大豬?!」
「這豬,這豬比他還高啊!」
馬桂香臉上的笑僵住了,緊接著,一雙眼睛死死黏在野豬身上,拔都拔不下來。
二百五十斤肉啊!
這年頭,一家人一年到頭見不到兩回葷腥,這一頭豬,能頂全村人半年的油水。
「他二叔!」
她換臉比翻書還快,幾步搶上來,笑得滿臉褶子。
「好傢夥,你這本事,隨你爺爺!正好,你大哥開春要蓋房,手裡還差一百塊,你這豬賣了錢,先借你大哥一百……」
「大嫂。」
陳大川打斷她,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舉起來,讓全村人都看清。
「分家字據,白紙黑字:我陳大川淨身出戶,欠二十塊,三間房半畝地兩百斤谷,全歸大哥。」
「今天當著各位鄉親的面,我把話說清楚。」
「這二十塊的債,我認。三天之內,我連本帶息,一文不少。」
「至於借錢。」
他看著馬桂香,一字一頓。
「我淨身出戶那天,一口熱飯沒吃著。現在我閨女連塊糖都摸不著。大嫂,你哪來的臉,跟我開口?」
「你!」馬桂香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圍觀的鄉親嗡的一聲議論開了。
「這話在理,分家分得太狠了,鍋底都給人砸了。」
「可不是,債還全推給老二,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馬桂香這回是踢到鐵板嘍。」
馬桂香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一跺腳,拽著狗蛋鑽出人堆跑了。
人堆散開些,林杏兒湊到跟前,小聲開口。
「大川,要不……還是借她點吧?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鬧這麼僵,往後在村里怎麼做人?」
「杏兒。」陳大川看著她,「三年前咱借出去的藥錢,要回來過一分嗎?」
林杏兒噎住了。
「面子是給人留的。」陳大川把字據貼身收好,「不是給狼留的。」
林杏兒似懂非懂,到底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大川兄弟!」
人群外,一聲清脆的喊。
一個穿藍色卡其上衣的姑娘騎著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布兜,正使勁按著鈴鐺。
供銷社收購站的唐彩鳳。
全公社數得著的利索姑娘,四里八鄉就沒有她沒騎到過的溝溝岔岔。
她把車一支,人還沒站穩,眼睛已經釘在地上的大豬身上了。
「我的天,這真是你一個人打的?」
「唐幹事要驗驗?」
「驗什麼驗,這獠牙這鬃毛,老山豬!」唐彩鳳繞著豬轉了一圈,越看越心驚,「二百五十斤,只多不少。」
她直起身,從布兜里掏出算盤,噼里啪啦一頓打。
「野豬肉,收購價八毛五一斤,下水我也給你算進去。」
「二百一十七塊。」
她從兜里數出一沓票子,塞進一個信封,雙手遞過來。
「點點。」
陳大川接過信封,入手一沉。
二百一十七塊。
一九八三年的靠山村,一個壯勞力刨一年,工分折算下來也就二百來塊。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人堆外,林杏兒抱著妞妞,手指頭把孩子的棉襖角捻了又捻。
她不敢問。怕一開口,眼前這一切就跟夢似的,散了。
昨天還是背著破鋪蓋卷滾出村的喪家犬,今天,一天,二百一十七塊。
「唐幹事留步。」
陳大川把信封揣進懷裡,忽然開口。
「打聽個事,除了肉,還有什麼收價高?」
唐彩鳳眼珠一轉,壓低聲音。
「藥材公司高價收好皮子,一張上好的狐狸皮,頂你這頭豬。」
「還有熊膽。」她頓了頓,「前陣子縣裡掛了牌子,熊膽一個,收價八百往上,要是送到省城,一千二。」
「八百?!」周圍的鄉親眼睛都直了。
八百塊,全村人不吃不喝兩年,也攢不出來。
「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前頭。」唐彩鳳收起算盤,正色道,「熊瞎子不是野豬,那東西成精了,槍打不死它,它能追得你滿山跑。前年鄰縣的獵戶,三個人進山,就回來一個。」
出門前,林杏兒往他懷裡塞了個布包。兩個煮雞蛋,用灶灰煨著,還溫乎。
「早去早回。」她替他把領口掖了掖,「打不著就回來,沒人笑話你。」
陳大川捏了捏布包,嗯了一聲。
當天夜裡,陳大川揣著信封,去了五爺家。
「你要進老林子?」五爺聽完,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渾濁的眼睛盯著他。
「嗯。」
「後生,老林子裡頭那道嶺子,去不得。」
五爺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嶺子叫絕戶嶺。十年裡,進去沒出來的獵戶,七個。」
「村里老人都說,嶺子裡蹲著個成了精的東西。」
陳大川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沖五爺鞠了一躬。
「五爺,謝您的銃,再借三天。」
五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轉身從柜子里摸出一包用紅布裹著的東西。
「你爺爺當年留下的三顆獨頭彈。他只用過一顆。」
「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