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省城來的貴客


  正月還沒出,靠山村來了輛小汽車。

  黑色的上海牌小轎車,車身擦得能照見人影,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了一路,開進村裡的時候,半個村的人都跟在後頭跑。

  車停在草棚前。

  

  先下來個穿夾克的年輕人,哈著腰拉開了後車門。

  下來的人四十來歲,一身藏青色西裝,褲線筆挺,頭髮抹得油光水滑,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他手裡拎著兩個點心匣子,一盒茶葉,站在草棚跟前,上下打量那面土牆,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笑呵呵地開口。

  「請問,哪位是陳大川,陳老弟?」

  這一嗓子不高不低,透著股訓練出來的客氣。

  陳大川從棚里出來,拍著手上的草屑。

  「我是。同志找誰?」

  「哎呦,可算見著真佛了。」西裝客搶上兩步,雙手把點心匣子遞過來,「鄙人姓趙,趙德海,省城東街,濟民藥行,跑外的經理。」

  「久聞陳老弟大名。縣裡表彰會上掛紅旗的,全省都數得著。今兒特意登門,給老弟拜個晚年。」

  濟民藥行。

  陳大川心裡咯噔一下。

  唐彩鳳那句「他還會再來」,來了。

  「趙經理客氣。」他沒接點心,側了側身,「屋裡坐吧,就是地方窄,別嫌棄。」

  「哎,不窄不窄,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嘛。」趙德海哈哈笑著,進屋,眼睛卻在屋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土牆,草頂,一張桌子,牆上掛著獎狀。

  他的目光在獎狀上停了一停,笑意更深了。

  「虎踞龍盤的地方啊。」

  林杏兒手腳麻利地沏了碗紅糖水,趙德海雙手接了,捧在手裡,一口沒喝,放在桌上。

  「老弟,咱明人不說暗話。」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態舒展開了,「老哥我在濟民藥行跑了十幾年外,經手的藥材,用火車皮拉。你手裡那條絕戶嶺的貨路,老哥我眼饞。」

  「省藥材公司給你什麼價,老哥我在那個價上,再加一成。」

  「熊膽、鹿茸、貂皮,往後你下山多少,老哥收多少,現錢,不拖不欠,省城碼頭,老哥我給你擔著。」

  草棚外頭,扒窗根看熱鬧的鄉親倒吸涼氣。

  省公司那個價上再加一成,這是什麼概念。

  馬桂香擠在人堆里,嗓子眼發乾,恨不得替陳大川應了。

  陳大川沒接話,端起自己的粗瓷碗,喝了口白開水。

  「條件呢?」

  「痛快!」趙德海一拍大腿,身子往前傾,「老弟是明白人。條件就一個,公家那份契,斷了。」

  「違約金多少,老哥我掏。往後你這貨,只走老哥我的碼頭,一個字,專。」

  「老哥我把話撂這兒,三年,不,兩年,老哥我讓你進省城,住樓房,開小汽車,比在這山溝里熬日子,強一百倍。」

  屋裡屋外,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這是要把陳大川從公家的船上,整個買過去。

  林杏兒站在灶邊,攥緊了圍裙角,手心裡全是汗。

  陳大川放下碗。

  「趙經理。」他抬起眼,「我這份契,是怎麼來的,你知道不?」

  趙德海笑容不變:「願聞其詳。」

  「三個月前,我分家,淨身出戶,一口豁口鍋。」陳大川一字一句,說得不高,窗外的人卻都聽得真真兒的,「我打了一頭熊,擒了兩個匪,站在公社的大院裡頭,劉社長親手把這面錦旗遞給我。運費公家出,收購站優先收,一鄉一社,白紙黑字。」

  「這契上蓋著章,章上頭,是公家給我的臉。」

  「你的價再高,是在這份價上加一成。我把契斷了,往後我的臉,加多少成,買得回來?」

  趙德海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陳老弟,」他慢條斯理地端起那碗紅糖水,抿了一口,又放下,「臉這東西,好看,不值錢。」

  「省城裡的行情,一天一個價。今年你的皮子是金貴,明年呢?後年呢?公家的契,旱澇保收是沒錯,可天花板就擺在那兒。老哥我給你搭的,是上省城的天梯。」

  「錯過了這個村,」他站起身,撣了撣西裝上並不存在的土,「可就沒這個店了。」

  「趙經理的好意,我心領。」陳大川也站起來,「契,我不斷。茶,你也沒喝幾口。點心拿回去,給夥計們分分。」

  趙德海盯著他看了足有三秒鐘,忽然又笑了,笑得很是真誠。

  「成,買賣不成仁義在。」他把點心匣子往桌上一放,「這點東西,是老哥我的一點心意,拜年嘛,不犯法。」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目光在那面錦旗上掃了一圈。

  「陳老弟,老哥我比你多吃了十幾年咸鹽,多嘴送你一句話。」

  「山裡的貨是好貨。」

  「可惜啊,山裡的貨,走不出山。」

  說完,他哈著腰鑽進小汽車,車門一關,突突地開走了,揚起一路黃土。

  看熱鬧的人群嗡的一聲炸開。

  「我的乖乖,省城的經理,小汽車,那得是多有錢的主兒!」

  「加一成啊!大川這都給拒了?」

  「你懂什麼,那叫骨氣……」

  馬桂香在人堆里直跺腳,衝著草棚門直嚷嚷:「大川!你是不是傻!加一成啊!你跟錢有仇啊?!」

  五爺蹲在人堆後頭,菸袋鍋抽得吧嗒響,半晌,跟身邊的鄉親撂了一句。

  「瞅見沒有,這就是省城的錢。」老頭兒眯著眼,「錢越肥,鉤子越深。」

  草棚里,林杏兒端著那碗紅糖水,小聲問:「大川,這人行不?」

  「笑面虎。」陳大川望著車尾巴揚起的那道黃土,「比三舅爺肥,也比三舅爺講究。三舅爺的刀在明處,他的刀,在禮數里包著。」

  林杏兒似懂非懂,把那碗紅糖水倒在了灶膛跟前:「那這水也別喝了。」

  陳大川看了媳婦一眼,笑了。

  講究人,做事不自己動手。

  他走到窗邊,看著那輛黑色的小汽車沒有出村,在村口拐了個彎,往公社的方向去了。

  唐彩鳳說過的話,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舅爺背後那條線,通著省城。

  眼下,省城的人,奔著他村里這套收購的班子,先來了。

  陳大川眯起眼睛。

  戲,一台一台,都擺上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