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茶涼了,人就得走
天一亮,兩個俘虜被綁成串,押到了公社派出所。
孫所長連夜突審。
貨郎姓劉,鄰鄉人,跑單幫的,有什麼說什麼。黑大漢諢號鐵牛,三舅爺手底下的打手,起先還嘴硬,一聽馬三還在縣裡押著,牙口也鬆了。
口供一份一份錄出來,天光大亮。
「馬管事。」孫所長把口供往桌上一拍,「放火的、毀套子的、盯梢的,都是這個馬管事出的錢,下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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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爺呢?」陳大川問。
「這兩位,連三舅爺的正臉都沒見過幾次。」孫所長搖頭,「收贓走的是馬管事的櫃檯,放狠話走的是街面上的閒漢。三舅爺自己,乾乾淨淨,一副笑面佛的做派。」
「沒贓,沒現行,動不了他。」
一邊廂,陳大江也押在所里。指路、抵債、給放火的人遞消息,論起來是縱火從犯。
趙婆子一早就趕到了,沒哭也沒鬧,就坐在長條凳上,看著大兒子,半天問了一句。
「大江,娘短你吃了,還是短你穿了?」
陳大江蹲在地上,抱著頭,一個字答不上來。
最後孫所長念在火沒燒成實害,拘了十天,罰了款。
趙婆子從所里出來,跟陳大川就說了一句。
「川啊,往後,娘跟你過。」
陳大川點點頭,心裡透亮。
這種老狐狸,手從來不過贓,鍋從來自己背不到。
「十三的悅來茶館,你別去了。」孫所長盯著他,「我布人,把這窩端了。」
「我得去。」陳大川說,「我不去,馬管事不會露面,三舅爺更不會。孫所長,我當他們釣出來的餌。」
孫所長盯著他看了半晌:「你小子,膽子是真肥。」
十三,縣城西街,悅來茶館。
還是那個雅座,還是那壺毛尖。
三舅爺的核桃盤得咔啦響,臉上的笑紋比上回又深了幾分。
他身後立著四個漢子,比上回多了一倍。雅座四周的散座上,也坐滿了生面孔,喝茶的,磕瓜子的,眼睛卻都不看茶碗。
這是擺了陣仗的。
「老弟,想通了?」他給陳大川續上茶,「我就說嘛,識時務者為俊傑。三倍價,從今天起,你打的每一張皮子……」
「三爺。」陳大川打斷他,「上回你說,貨不問來路,錢不問去處。」
「今兒我給你帶個人來路。」
他往樓下看了一眼。
茶館門口,兩個穿警服的進了門,徑直上樓。為首的不是孫所長,是縣局的一個科長,手裡亮著一張紙。
「馬管事,」科長把紙拍在桌上,「聚眾放火,指使毀壞財物,跟我們走一趟吧。」
三舅爺身後,那個一直垂手站著的青衫漢子,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就是馬管事。
「同志,認錯人了吧。」馬管事還想笑,「我就是三爺的一個夥計……」
「鐵牛和劉貨郎都在所里候著你。」科長一擺手,「有話,去所里說。」
馬管事被帶下樓的時候,雅座里靜得能聽見茶壺的咕嘟聲。
三舅爺手裡的核桃,不轉了。
「老弟。」他慢慢地、慢慢地又笑開了,只是那兩條眼縫裡,徹底沒了溫度,「好手段。老哥我栽這一回,認。」
「不過有句話,老哥我得教你。」他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山裡的道,堵得死一條,堵不死第二條。你護得住靠山村,護得住全縣的山嗎?」
「你那些貨,總要出山。」
陳大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三爺,我也教你一句。」
「打今天起,這一片山里下山的好貨,一張皮子一顆膽,都不走你的道。」
「收購站的櫃檯我走了,省城藥廠的路子我也打通了。往後的山貨,公家收,明路上走,價只會比你給的高。」
「你的腥窩,斷糧了。」
三舅爺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盯著陳大川看了足有十秒鐘,忽然又笑了,笑得咯咯響。
「好,好一個斷糧。」
「後生,山不轉水轉。」他站起身,綢面棉襖一抖,「老哥我在縣城混了三十年,見過硬茬子,你算頭一號。」
「咱們,後會有期。」
他踱下樓,一搖三晃,出了茶館,消失在街角。
茶涼了。
樓上樓下一片死寂。跑堂的夥計上樓收拾茶具,手都是抖的。三爺三十年的茶局,頭一回收得這麼難看。
陳大川把那杯沒動過的毛尖倒扣在桌上,也跟著出了門。
身後,茶館的夥計盯著他的背影,半天沒敢言語。
回村的路上,日頭正毒。
走到村口,一輛熟悉的二八大槓從道邊上迎出來,唐彩鳳車都沒停穩就跳了下來,一臉的汗。
「陳大川!可找著你了!」
「兩件事。」她抹了把汗,「頭一件,省藥材公司的採購科來人了,就在收購站等你半天了。上回那顆熊膽,他們化驗了,說是頂天的成色,要跟你簽長期的供貨契,熊膽、鹿茸、貂皮,有多少收多少,價錢比縣站再高一成!」
「第二件呢?」
唐彩鳳的聲音壓下來,臉色也變了。
「那人還悄悄跟我說,前兩天,省城裡來了個人,到了縣裡,打聽一個叫陳大川的獵戶。」
「開的也是收購的幌子,可話里話外,問的都是絕戶嶺,問的都是你。」
「據站里人說,那人穿西裝,抹頭油,派頭比縣長還大,臨走撂下一句話。」
唐彩鳳頓了頓。
「他說,他還會再來。」
「陳大川,」唐彩鳳盯著他,「你斷的這條糧道,後頭連著的東西,怕是比我倆想的都大。」
「契約我簽。」陳大川說,「但有一條,往後的貨,價錢當面點清,不賒不欠,誰的面子也不給。」
唐彩鳳瞪起眼睛:「你知道多少人排著隊想跟省公司簽約嗎?」
「我知道。」陳大川笑了笑,「可他們打不下絕戶嶺的熊。」
唐彩鳳愣了半天,一跺腳:「你就狂吧!」
陳大川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往東望。
縣城的方向,茶館的影子已經看不見了。
省城的來路,倒是清清楚楚地擺在了眼前。
腥窩斷了一條根。
可三舅爺背後那條線,一直通到省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