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獨探南架嶺
二月初一,天還黑著,大川就起了炕。
灶膛里的火是他半夜起來續的,餘溫還在。他沒點燈,摸黑收拾褡褳。土銃,獵刀,一捆兩指粗的麻繩,六根扦子,十二個鋼絲套,火鐮火石,外加油紙包的火柴。想了想,又摸出竹筒,灌滿泉水,貼身揣好。
乾糧是杏兒頭天夜裡烙的,四張雜麵餅,兩塊鹹肉,拿籠布包好,壓在褡褳最上頭。
小灰早就在門檻外頭蹲著了,耳朵支棱著。這幾天它跟著大川進進出出,摸准了一個章程,褡褳一上肩,就是要進山。
「這回帶你。」大川拍了拍它的腦袋,「進了山,跟緊我,不許亂跑。」
小灰的尾巴在雪地上掃出兩道弧。
裡屋門帘一挑,杏兒披著棉襖出來,替他把領口掖緊。
「南架嶺,非去不可。」
「踩盤子,不戀戰。」大川說,「白天進,掌燈前出,日頭一落我就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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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上栓子吧,一個人,我心裡不踏實。」
「兩個人,動靜大一倍。」大川把她掖好的領口又按了按,「這一趟就是認認道,記下地方就回來。真要在山裡過夜,哪一回我不是提前跟你打招呼。」
杏兒不吭聲了,轉身從灶小灰里扒出兩個煮雞蛋,燙得兩隻手直倒,還是塞進他兜里。
南架嶺在村南三十里,靠山村方圓幾十里最橫的一道嶺。
日頭冒出東山的時候,大川進了嶺根。一進林子,天就矮了半截。老樹一棵擠著一棵,樹掛壓得枝頭直垂,地上的雪沒了膝蓋,一腳下去,咯吱一聲悶響,雪粒子灌進鞋幫。
這種林子,村里人看一眼就退。大川走得穩。泉水養出來的眼睛和耳朵,在這種地方比銃還管用。三十步內,松鼠在樹洞裡翻身,雪底下田鼠啃凍果的細碎動靜,都清清楚楚傳進耳朵里。
他邊走邊在樹幹上刻記號,一道淺口,刀口朝南。進了生山嶺,頭一條規矩就是認回來路。
晌午前,他登上一道向陽的緩坡,停住了。
坡腰一片林子底下,雪踩得瓷實,蹄印一層摞著一層,都凍成了冰殼。大川蹲下,拿扦子撥開浮雪,指頭量了量印子。
分叉的大印,碗口大,前後蹄落差足,是壓陣的成年公鹿。旁邊一圈小印,是母鹿和當年生的崽子。舊印上頭落了霜,新印帶著濕泥,泥還沒凍硬。
他數了數,心裡過了一筆帳。
一群,七八頭往上,有角架齊整的公鹿。
鹿群認道,冬天在這兒趴坡曬太陽,這道坡它們會待到開春。大川把方位記死,在旁邊一棵老榆樹上刻了記號。起身的時候,他特意繞到下風頭,倒退著出了這片坡。
好東西,不驚動它。
晌午歪,他在背陰的一面緩坡上,看見了第二樣貨。
一片倒木爛葉的底下,稀稀拉拉挺著一片枯稈子,指頭高,頂著干蒴果。換了旁人,只當是一蓬野草。大川的眼睛卻亮了。
天麻。
他在藥材公司的收購牌子上見過這三個字,好天麻論斤收,價比豬肉。這一片倒木底下,是一窩連一窩的天麻,腐葉厚,陰坡潮,正是天麻待的地方。
他蹲下身,扒開一窩,底下臥著一捧長條塊莖,有小孩拳頭大。他掂了掂,又原樣埋了回去,扒雪蓋好。
記住地方。回頭帶齊家什,再來起。
再往裡,是一道大石砬子。砬子根上凹進去一個大石倉,背風,向陽,裡頭的地面乾乾爽爽,鋪著一層獸毛,是個天然的山窩子。
大川站在石倉里試了試。風從砬子頂上刮過去,倉里紋絲不動,雪也落不進來。生火燒水,過夜避寒,都使得。
往後這架嶺要吃透,這裡就是個落腳的地方。他記下方位,又多看了兩眼倉口,才退出來。
貨看夠了,該往回走了。他剛直起腰,小灰的耳朵忽然貼上了頭皮。
下一瞬,小傢伙渾身的毛炸了,前腿壓低,衝著左前方就要躥。
大川一把按住它的後脖頸,五指扣住,硬生生把它壓回雪殼子裡。
小灰從喉嚨里滾出半聲嗚咽,掙了一下。
「別動!」大川貼著它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聽我號令。」
風是從左前方過來的。風裡裹著一股血腥氣,還有重物貼著雪地拖動的沙沙聲,一下,又一下。
大川貼著樹根,一寸一寸挪過去,扒開一蓬枯枝,往外看。
三十步外,一頭大豹子,黃底黑斑,尾巴比鍬把還粗,足有一百好幾十斤。嘴裡叼著半隻血淋淋的狍子,正往一棵歪脖老柞樹底下拖。拖到了地方,前爪搭上樹幹,竟是要把獵物往樹杈上掛。
山里存食的講究,豹子最精。掛在樹上,狼群搶不走,大雪埋不住。
大川盯著它看了三息,把頭慢慢縮了回來。
不打。
他今天一個人,帶的是踩盤子的章程,不是收貨的章程。豹子這東西,記仇記到骨子裡,一槍撂不倒,往後這道嶺就有它沒你。再說,三百斤的熊他都撂過,真想要這張皮,有的是時候,不趕今天。
他按著小灰,一寸一寸往後退。退出二十多步,繞開上風頭,斜插進另一條溝。走出去老遠,小灰才敢回頭望了一眼,尾巴夾得緊緊的。
日頭偏西,大川開始往回走。
掌燈前必須出溝,這是他自己定的死規矩。山裡的貨跑不了,人要是貪一尺山,天黑下來,這架嶺就能把人留下。
出嶺根的時候,天剛擦黑。村里人家的煙囪剛冒煙,他踩著雪道進了村,小灰跟在後頭,抖了抖一身的雪沫子。
「回來啦!」杏兒掀開鍋,酸菜白肉的香氣湧出來,「瞅見啥了。」
「貨。」大川把褡褳撂下,「不少。」
妞妞從裡屋跑出來,抱住他的腿:「爹,山裡有豹子不。」
「有。」大川把她拎上炕,「豹子也得給咱讓道。」
夜裡,杏兒和妞妞睡熟了,大川把那張草圖鋪在桌上,就著油燈,在南架嶺的位置點了四個點。
鹿。天麻。石倉。豹。
筆尖在「鹿」那個點上停住了。
七八頭鹿,有整架角的公鹿壓陣。開春馬老闆進村,這張皮,這對角,就是頭一份大禮。
他把草圖折好,壓回箱底,吹燈躺下。
南架嶺這架山,他記下了。下一趟,帶上栓子和虎子,按圖取貨。
山在,貨就在。這一回,他要讓省城的人知道,靠山村這三個字,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