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舅舅登門


  三月初五,趙婆子回了趟娘家。

  馬桂香攛掇的話,在她耳朵邊颳了半個月的風。

  「娘,大川如今是發了財,可他是你腸子裡爬出來的。你兄弟是他親舅舅,小輩發了財,長輩上門,他敢擺臉子,天理都容不下。」

  趙婆子一輩子信一個理,娘家兄弟是自己的根。

  初七晌午,一頭小毛驢馱著兩個人進了村。前頭王舅,五十來歲,煙色棉襖,人還沒進院,嗓門先響了。

  「他姑,看看你兄弟,給你撐腰來了。」

  後頭跟著兒子寶田,二十四五,縮著脖子,一雙眼睛卻直往工地上瞟。

  大川從工地回來,見了禮,敬了煙,沒等王舅開口,先把話遞了過去。

  「舅,大老遠來了,是客。明兒晌午,我擺一桌酒,村里幾個老人都請來,親戚里道,把話說在桌面上。」

  王舅以為有門,捋著鬍子笑了:「成,我外甥是場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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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晌午,大川院裡擺開一桌酒。五爺坐了上首,三叔公、村會計、於老三作陪,院裡院外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鄉親。

  酒過三巡,王舅把筷子一放,清了清嗓子,長輩的譜拿足了。

  「大川,舅也不跟你繞彎子。三條。頭一條,你表哥娶媳婦,差三百塊彩禮,你當表弟的,得出。第二條,寶田往後跟你上山,一天一塊五,你當兄弟的,得帶。第三條,等你這新房起了,西頭的偏屋騰出來,你舅家搬來,給你看個家,守個門。」

  院裡安靜下來,看熱鬧的鄉親都豎起了耳朵。

  大川不慌,給王舅把酒滿上。

  「舅,喝口酒,聽外甥給你算算帳。」

  他沖院門口喊了一聲:「栓子,去請會計把村部存的那張紙取來。」

  字據取來,大川沒接,先遞給五爺。五爺看完,遞給三叔公。一圈傳下來,滿院子人都看了一遍。

  「去年秋分家,白紙黑字,手印我按的。三間房,半畝地,兩百斤谷,全歸我大哥。娘看病的二十塊債,歸我。」大川一條一條說,「這是陳家的帳。」

  「我這邊,也立了帳。」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本,「分家第六天,二十塊連本帶息,二十二,還清,當天滿村的人都在。從分家那個月起,我每月給娘送十塊養老,送到今兒,六個月,六十塊,一次沒斷。娘咳喘的藥,我抓的。每月初一,栓子送嚼穀到老宅門口,小米臘肉,當面點清。」

  他把小本合上,看著王舅。

  「舅剛才跟我講長幼尊卑。行,那咱講講。」他聲音不高,「我爹在世那幾年,你家蓋房,從我家背走五塊錢。我爹走的時候,你說手頭緊,辦喪事差錢,我娘把陪嫁的銀鐲子擼下來給了你。舅,鐲子呢?」

  滿院子沒人說話。

  趙婆子坐在桌尾,臉一點一點白了。那鐲子,她幾十年沒敢提。

  「再說帶寶田哥上山。」大川轉頭看寶田,「山上的活,眼裡得有活,手裡得有準。寶田哥去年在生產隊鍘草,鍘三天睡兩天,工分叫隊長扣個精光。這樣的夥計我不敢帶,山里不養閒人,更不養大爺。」

  寶田的頭垂到了胸口。

  「借錢,行。」大川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按規矩,立字據,請中人,畫押,秋後本利一起還。舅敢立這個據,我就敢借這個錢。」

  王舅張了張嘴,一個字沒吐出來。

  「住偏屋,不行。」大川站起身,「我這房,三間,東屋我閨女的,西屋她娘的,當中是堂屋。我家沒有給舅家預備的偏屋。」

  王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猛地一拍桌子。

  「反了,反了。外甥發財不認舅,六親不認的東西。」

  五爺端著酒碗,眼皮都沒撩。

  「王家的,坐著的是客,拍桌子的是債主。你今兒,是客,還是債主。」

  王舅的手僵在半空。

  院裡不知誰嗤地笑出了聲。三叔公慢悠悠開了口。

  「要我說,川小子這帳,算得比公社的會計還清楚。親兄弟明算帳,親娘舅,更得明算帳。」

  王舅坐不下去了,起身要往外走,寶田早牽著毛驢等在院門口了。

  走到門口,大川追了一步。

  「舅,酒錢我已經結了。回吧。」

  一句話,連送客的餘地都沒留。

  小毛驢馱著兩個人出了村,來得時候是撐腰的,走的時候比誰都矮。

  趙婆子坐在桌尾沒動。大川走過去,蹲下身,聲音放緩了些。

  「娘,您兄弟什麼為人,您比我清楚。您的養老錢,您的嚼穀,我一分不會少。可您往後要是再聽人攛掇,把娘家人往我門上領,我就當您認了,您老來靠的是兒子,不是兄弟。」

  趙婆子的眼淚掉下來,拿手背抹了一把,一個字沒敢說。

  人群最後頭,馬桂香縮在院牆拐角,探頭探腦。她攛掇的話是她遞的,事到臨頭,她連前院都沒敢進。

  小灰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牆根,衝著她藏身的方向,低低滾了一聲。

  馬桂香一哆嗦,貼著牆根溜了。圍觀的鄉親哄的一聲笑。

  「躲什麼,出主意的時候不是挺能耐。」

  「這一家子,又來給人送臉。」

  當天晚上,老宅那邊傳來摔門聲,趙婆子頭一回指著馬桂香的鼻子罵了半宿。大江蹲在灶間,一鍋接一鍋地抽悶煙。

  大川院裡,杏兒收拾了殘席,給大川遞了碗熱湯。

  「當家的,今兒這桌子擺得明明白白,往後這門親戚,清淨了。」

  「帳算清了,情分才保得住。」大川接過碗,「不清不楚的親戚,比狼還纏人。」

  杏兒往他身邊坐了坐,忽然笑了。

  「我上回醋沈醫生,如今看,是我小心眼了。」

  「醋是該醋的。」大川喝了口湯,「外頭的醋,我替你擋。家裡的帳,我給你擺平。這兩樣,都是當家的該乾的。」

  燈花爆了個響。杏兒把帳本拿出來,就著燈,把今天擺出去的十塊酒錢記在了支出欄里,筆頭頓了頓,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大川湊過去看。

  那一行寫的是,舅舅這門親,從此就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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