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樑大吉


  三月十六,上樑。

  五爺前兒就看好了日子。頭天夜裡,杏兒領著栓子娘幾個,蒸了六大鍋饅頭,兩鍋白面的,四鍋雜麵的,白面饅頭頂上點個紅點,是明兒拋梁用的。又稱了五斤水果糖,二斤大白兔,拿紅紙包好。

  天不亮,村里就動起來了。

  於老三牽牛套車,拉瓦拉小灰。二柱扛來兩架長梯。栓子虎子把大繩盤在肩上,一人一盤。五奶拄著棍子,送來一籃子雞蛋,被杏兒原樣塞了回去。

  

  「川小子放了話,上樑不收禮,誰隨禮誰回家。」

  「那不成,白吃三頓。」

  「出力,出力總行吧。」

  沾過光的人家,一家來一個,自帶傢伙。大川把章程立在牆頭上,就三條。管三頓飯,頓頓有酒有肉。不收禮,一文不收。活兒按組派,幹完驗收,跟臘月備料一個規矩。

  「幫的是人情,不是派工。」他說,「靠山村的水,養活過我陳大川,我記著呢。」

  日頭冒尖,正梁進場。

  梁是二柱家那兩根老松木里的一根,筆直溜光,木匠刨了三天,上頭纏了紅布,梁中間貼著大川親手寫的四個字,上樑大吉。

  鞭炮一掛接一掛地放,碎紅紙鋪了半院子。

  「上樑嘍!」

  號子一起,十幾條漢子拽著大繩,正梁一寸一寸往牆頭上起。劉師傅站在山牆上,拿眼吊線,一聲一聲地喊,正,再正,收。

  梁落進梁窩,穩穩噹噹。

  滿院子喝彩。妞妞被栓子扛在肩上,拍紅了巴掌。小灰興奮得繞著院子直轉圈,叫喚了兩嗓子,叫杏兒一把按住。

  木匠踩著梯子上去,在梁兩頭繫上紅布穗子,又壓了兩包五穀,高粱,穀子,豆子,用紅繩扎著,垂在梁下。

  「樑上壓五穀,家裡倉不空。」劉師傅在牆頭上喊,「東家,彩頭給你討全了。」

  「多謝劉師傅。」大川仰著頭喊回去,「工錢里,我給您添一封。」

  「哈哈哈哈,痛快。」

  五爺被請上正屋門口,當著滿院的人,喝了頭一杯上樑酒。

  老頭兒抿了一口,沒急著坐,拄著棍子往那根新梁底下站了站,仰臉看了一會兒。

  「老輩人說,梁是一個家的骨頭。」他聲音不高,滿院子卻靜了,「椽子再多,梁不正,這個家就得塌。大川這根梁,正。」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段。

  「四十年前,你爺爺起那三間草房,上樑那天,也是我喝的這頭一杯。那是陳家這一輩子,頭一回在村里抬頭。如今輪到你了,草房換瓦房,可理是一個理,梁正,人正,日子才正。」

  一段話,說到這兒就收了。五爺端著酒,回座,滿院子還靜著。

  大川端起酒碗,走到五爺跟前,深深彎下腰。

  「五爺,這杯酒,您喝得不虧。」

  「好好過。」五爺跟他碰了碗,「你爺爺在底下看著呢。」

  兩碗酒,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到了拋梁的時辰。

  杏兒和栓子娘把饅頭和糖裝進筐,抬上正屋屋頂。劉師傅站在山牆上,抓起來,一把一把往院子裡撒,嘴裡喊著彩頭。

  「一把饅頭一把糖,子孫滿堂糧滿倉。」

  白面饅頭帶著紅點,糖塊裹著紅紙,從房上雨點一樣落下來。

  娃娃們瘋了一樣,滿院子搶,推的推,笑的笑,鑽桌底的,爬牆頭的。妞妞被栓子扛著,手裡抓了兩個點紅點的饅頭,又搶到一把糖,笑得直晃。連小灰都叼住了一個雜麵饅頭,撒腿跑,身後追了一串娃娃。

  大人們笑作一團,也跟著撿,撿了不吃,揣懷裡,說是沾沾川小子的喜氣。

  上樑酒擺了十桌,院裡院外坐得滿滿當當。

  當年分家那天,在井台邊看笑話看得最凶的幾家,今兒坐得最靠前。酒過三巡,一家一家端著酒碗過來,給大川敬酒。

  「大川,你可是咱們村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後生。」

  「往後有啥活兒,言語一聲,我家那小子有的是力氣。」

  「分家那天我就說,川小子不是池裡的物,你瞅瞅,應驗了吧。」

  大川一碗一碗地接,一句一句地應,話說得周全,一分不冷,也一分不熱。

  「都是鄉親。」

  「一個村住著,互相幫襯。」

  當年在井台邊放話說喪家犬進山餵狼的錢婆子,今兒擠在最前頭,端著酒碗,腰彎得比誰都低。

  「大川啊,老婆子當年嘴碎,你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裡去。」

  「錢嬸子言重了。」大川跟她碰了碗,「那天井台上風大,有些話,風颳走的,就不算了。」

  錢婆子千恩萬謝地去了。旁邊人都咂摸出味來了。這不是不算帳,這是翻篇。翻篇,可比計較有分量。

  煙更是遞個不停。這家剛敬完,那家又湊上來,菸捲遞到手心裡,火柴湊到眼前,殷勤得能把人焐化。

  人堆邊上,大江站著。

  他也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手裡攥著一盒煙,往前湊了兩回。頭一回,於老三正跟大川碰碗。第二回,二柱端著酒擠在中間。他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煙盒在掌心裡攥出了汗。

  沒人看見他。

  也沒人攔他。就是他親兄弟,也沒朝他這邊看一眼。

  大江在人堆邊上站了半天,中途繞到灶間,幫著搬了兩摞碗。杏兒謝了他一聲,他嗯了一聲,再沒話了。到底把煙塞回兜里,一個人蹲到牆根底下,看著滿院子的熱鬧,從頭看到尾。

  三叔公從他身邊過,嘆了口氣,到底沒言語。

  日頭偏西,客人散盡。新房立在暮色里,窗框亮了,房頂齊了,那根纏紅布的正梁,在房頂上橫著,穩穩噹噹。

  杏兒把院子掃淨,搬了條板凳,跟大川兩個人坐在新房門口。

  「當家的,樑上了,這個家,就算立起來了。」

  「還差一步。」大川望著那扇門,「進屋,生火,吃第一頓飯。」

  「快了。」杏兒靠在他肩膀上,「東西都備齊了,就挑日子了。」

  風從嶺上過,吹得房檐下的彩紙嘩啦響。

  大江蹲過的牆根底下,剩下一地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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