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喬遷喜


  三月二十六,馬老闆進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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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春頭一茬貨,大川給他備得足足的。臘貨兩百斤,風乾的山雞野兔四麻袋,頂等的狐狸皮六張,鹿皮兩張。馬老闆帶著兩個夥計,驗了一上午,末了把算盤一撥。

  「三百七。比市價高一成,算我給你的喬遷禮。」

  「喬遷禮我領了,價還是市價。」大川把多出來的錢退了回去,「往後打交道的日子長,帳上別欠人情。」

  馬老闆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行,聽你的。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馬車裝完貨,馬老闆臨上車,又多看了大川兩眼。

  「兄弟,有句話,我本來想開春再說。」他壓低聲音,「上回那架鹿茸出手,省城裡有人打聽你了。打聽的不是我這條線,是另一條線。我沒搭理,可風已經吹出去了。」

  「什麼來路?」

  「說不清。」馬老闆搖搖頭,「反正不像正經客商。你自己留心。」

  馬車走了。大川站在村口,把這個話在心裡壓下。貨是真的,帳是清的,誰來,都按規矩來。

  三月二十八,搬家。

  天不亮,杏兒就在舊草棚里生了最後一灶火。

  灶還是那口豁口鍋,灶膛還是那堆熏了三年的黑小灰。火著起來,她添了三瓢水,煮了一鍋小米粥,又臥了四個雞蛋。妞妞在草堆上睡最後一覺,叫粥香饞醒了,揉著眼睛問,娘,咱以後不住這兒了。

  「不住了。」杏兒給她系扣子,「咱住青磚大瓦房去。」

  妞妞一骨碌爬起來,鞋都穿反了。

  吃完了飯,杏兒把鍋刷淨,把灶膛里的火一點一點退淨,又坐了一會兒。三年的草棚,漏過風,漏過雨,她在裡頭熬過三冬,指頭裂過口子,也哭過沒有數的夜晚。

  大川站在門口,沒催。

  「走吧。」末了,杏兒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吧。」

  搬家在村里是件大事。於老三套了車,二柱扛梯子,栓子和虎子抬條櫃,縫紉機用棉被包著,兩個人架著走。杏兒抱著鋪蓋卷,走在當中。一路鞭炮,一路娃娃跟著跑。

  條櫃抬進西屋,縫紉機落了座。杏兒把那個藍布帳本從懷裡掏出來,端端正正擺進櫃裡,擺在最上頭一層。

  「當家的,咱家的帳,也住上新房了。」

  新房的門,是新刨的松木門,杏兒拿鑰匙開了鎖。

  屋裡亮堂堂的,白小灰牆,青磚地,東屋盤了新炕,西屋立了新櫃,堂屋的條案上,擺著大川親手寫的四個字,日子興旺。

  晌午,新房的第一頓飯開席。

  五爺坐了上首,請來幫忙的人家坐了滿桌。杏兒張羅了八個碗,紅燒肉,燉雜魚,小雞燉蘑菇,全是實打實的葷菜。

  開席前,大川盛了頭一碗飯,紅燒肉澆汁,扣得冒尖,遞給栓子。

  「按老禮,新房第一頓飯,頭一碗敬娘。送到老宅去。」

  栓子端著碗走了。一屋子人都沒言語,誰都知道這碗飯的分量。

  不多時,栓子回來了,學舌學得快。

  「娘接了碗,手直抖,問我,大川吃的啥。我說,大川吃的跟您一樣。她就沒再言語,抱著碗,把門關上了。」

  大川點點頭,給五爺滿上酒。

  「五爺,頭一杯。」

  「頭一杯。」五爺端著碗,站起來,「陳家分出去的這半年,我七十年了,頭回見這麼立起來的。大川,好樣的。杏兒,好樣的。」

  滿屋子的人都跟著端了碗。

  桌上有上了年紀的,當場抹了眼睛。誰不知道,去年秋分,這一口人是背著破鋪蓋卷,被從老宅門口趕出來的。

  半年,青磚大瓦房,八碗頭席。這頓飯,是靠山村幾十年來最硬氣的一頓飯。

  那一頓飯,吃到日頭偏西。

  妞妞早就困了,被抱去東屋之前,非要在新炕上先打幾個滾。炕燒得熱乎,她把臉埋進新褥子裡,悶聲悶氣地喊,娘,咱家好軟和。

  杏兒站在門口看著,眼圈紅了,沒叫閨女瞧見。

  夜裡,賓客散盡,新房靜下來。妞妞在東屋的新炕上睡著了,懷裡摟著小灰。杏兒在西屋歸置東西,一件一件,放得整整齊齊。

  大川站在堂屋,隔著窗往外看。

  溝那頭,老宅的方向,一個佝僂的人影,站在暗影里,朝著這邊望。望了很久,沒動。

  大川看了她一會兒,沒出聲,也沒出去。

  想望,就讓她望個夠。有些話,還不到說的時候。

  後半夜,老宅那邊忽然傳來摔盆的聲音,接著是馬桂香尖著嗓子的罵聲,和大江悶悶的低吼。

  「要不是你出那些餿主意,能落到今天。」

  「我沒主意,你有主意,你倒是掙一個回來。」

  吵了半宿,雞叫了才安靜。

  杏兒在被窩裡翻了個身,低聲問:「那邊,又吵上了。」

  「吵吧。」大川說,「舅舅的事一敗,她在村里連頭都抬不起來,不吵,這股氣沒處撒。」

  黑暗裡靜了一會兒。

  「當家的。」杏兒說,「咱家的帳,我給你報一報。」

  「報!」

  「馬老闆那筆三百七,加上藥材公司結的尾款和零散進項一百三,刨去喬遷這幾日的開銷六十。」她撥了撥心裡的算盤,「現錢,三千五百五十七塊六。」

  「照這個進項,入夏,就奔四千。」

  「磚房起了,帳也起來了。」杏兒往他這邊靠了靠,聲音輕輕的,「大川,我做夢都沒想到,我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往後還有你想不到的。」

  「我信。」黑暗裡,杏兒的聲音帶著笑,「你說的,都兌現了。」

  黑暗裡,大川睜著眼,想的是馬老闆白天那句話。

  省城有人打聽靠山村的貨,來路不明,不像正經客商。

  名氣這東西,跟山裡的風一樣。你站得越高,它颳得越急。

  睡前,大川又去院裡看了看。晌午五爺讓人捎來兩棵小杏樹苗,已經栽下了,土是新翻的,澆透了水。五爺捎的話只有一句,杏樹杏樹,興旺人家。

  他扶著樹苗站了一會兒,回屋。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來吧。山在,貨在,帳在,他陳大川,什麼都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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