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黑信告到縣


  堂屋裡,油燈挑得亮亮的。

  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杏兒給兩個辦事員倒了熱茶,手穩,臉色發白。院外頭,黑壓壓圍了一圈鄉親,沒人敢出聲。

  為首的姓周,縣工商局的老乾事,跑鄉跑慣了。他翻開本子,開門見山。

  「陳大川同志,我們接到群眾來信,反映你投機倒把,倒買山貨,數額巨大,還僱工剝削。組織上派我們來核實情況。」

  「信是誰寫的?」

  「匿名。」周幹事把本子轉過來,讓他看,「反映的事,總要一條一條說清楚。」

  他把本子又翻回去,指頭點著其中一行。

  「群眾反映,你家大業大,來路不明,半年置辦起磚瓦房,三轉一響。這一條,你先說。」

  「先說這個。」大川不慌,「磚瓦房,是我一根檁條一根梁蓋起來的,村里二十幾個漢子吃過我的工飯,工錢當場點清,家家有數。三轉一響,自行車縫紉機,百貨商店的票還在,工業券是正道攢的。家業大不大,村裡的眼睛是秤。」

  大川不急,進裡屋,捧出來一個木匣。

  匣子打開,裡頭藍布帳本,底下一沓票證,拿牛皮紙包著,一包一包,碼得整整齊齊。

  「周幹事,今晚說不清,咱們慢慢對。」他把第一包攤開,「這是縣供銷社收購站的收購發票,從我賣頭一頭野豬那天起,張張有票。野豬肉二百一十七塊,狐狸皮十五張三塊二一張,貉子皮十三張,鹿皮,天麻,臘貨,一筆一筆,上頭有收購站的章。」

  「這是正月大集的管理費收據。大集擺攤,集上收的費,白紙黑字,合法經營。」

  「這是縣藥材公司的收購記錄,熊膽,鹿茸,都是他們上門看貨,現款現貨。」

  「這是僱工的花名冊。栓子,虎子,卸磚的後生,一天一塊五,當場點清,一文不欠。村里誰家沒沾著這個活計的錢。」

  周幹事翻著花名冊,又問:「信上還反映,你僱工不發工錢,聚斂橫財,還在村里放高利貸。」

  院裡,於老三隔著窗戶接了腔。

  「同志,這話虧心不虧心。」他嗓門大,「川小子雇我卸磚,一天一塊五,晌午管飯,收工就點現錢。全公社你打聽打聽,哪個東家有這個章程。」

  栓子也擠在前頭:「工錢一文不欠,過年的肉,還是川哥送的。」

  周幹事往窗外看了一眼,沒言語,把這一條也記下了。

  「放高利貸這一條呢?」

  「我家的錢,借出去過一分沒有,村會計那兒有底子。」大川說,「倒是我大哥蓋房,我一分沒借,這個我不瞞人。親兄弟,明算帳。」

  周幹事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眉頭從緊到松。翻到末了一本,他抬起頭來。

  「票是齊的。可這山貨大批外流,私相買賣,這條怎麼說。」

  「周幹事,今年中央的一號文件,白紙黑字,鼓勵農民搞個體經營,允許農副產品上市,允許長途販運。」大川一字一句,不快不慢,「我的貨,明面上走的每一道,都有國家的票。政策讓走的路,我一步沒走岔。」

  周幹事盯著他看了半晌,把本子合上了。

  「政策條文,你比我們還熟。」

  「靠這個吃飯的,不敢不熟。」

  當天夜裡,鄉親散盡,杏兒閂上門,手還在抖。

  「當家的,這是什麼人,跟咱們有這麼大的仇。」

  「大集上折了麵皮的,全縣城數不出第二家。」大川把票據收回木匣,「他這是頭一回下手。頭一回沒咬動,就有第二回。」

  「那你還睡得著?」

  「天塌下來,也得進山。」大川把木匣壓進櫃底,「明兒一早,讓虎子跑一趟縣城,請唐幹事來。我的帳,得讓公家的人替我說話,自己說一百遍,不如旁證一張。」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虎子的自行車先出的村。

  晌午前,一輛自行車鈴鐺響著進了村。

  唐彩鳳風塵僕僕,車把上掛著布兜,一進門先喘了口氣。

  「對票。」她把布兜往桌上一放,「收購站的底聯,我連夜翻出來了。川兄弟的貨,我一張一張經手,一張一張驗過,三級壓級的事在我這兒沒門。誰說他投機倒把,那是打我們收購站全體幹部職工的臉。」

  兩下一對,底聯發票,分毫不差。

  周幹事把對完的票理成一疊,站起身,伸出手。

  「陳大川同志,情況清楚了。匿名信反映的問題,一條都站不住。」他握住大川的手,搖了搖,語氣也熱了,「不瞞你說,縣裡今年正要在各公社樹幾個搞活經濟的典型,你這個帳目清楚、依法經營的路子,就是現成的樣板。往後收購站那邊,你們多配合,好好干。」

  「典型不敢當。」大川說,「我就是個山里人,靠山吃山,吃山養山。」

  「這話就好。」周幹事笑了,「回局裡,我把你的情況原原本本報上去。」

  兩個辦事員上了吉普車,一溜煙出了村。

  圍觀的鄉親這才嗡的一聲炸開。

  「又一回,又是查完還得給川小子賠不是。」

  「人家那票據,跟鐵桶似的,誰來也咬不動。」

  「往後誰再遞黑信,就是跟縣工商局過不去了。人家周幹事把話撂下了,這是要樹樣板的人。」

  「寫這信的人,心思是真髒。」

  人群後頭,馬桂香踮著腳看了半天,盼了一宿的事,又是這個結果。她撇撇嘴,拽著狗剩往回走,走出幾步,聽見身後有人笑,笑得她後脖頸發燙。

  唐彩鳳沒急著走。她幫杏兒歸置票證,歸置完,才推著車出來。

  「川兄弟,有句話,我不得不說。」她在院門口站住,「你如今是縣裡掛了號的人物了,樹大招風。往後的貨,我幫你盯著收購站的行市,你幫我盯著山裡的貨源,咱們把帳做得再硬氣些。」

  「求之不得。」

  「再有。」她壓低聲音,「西街那位,往後你多留神。做買賣做到寫黑信的地步,這個人,什麼都能幹得出來。」

  大川點點頭:「我記著。」

  唐彩鳳上了車,鈴鐺響著出了村。

  大川站在院門口,望著吉普車去的方向,半天沒動。

  杏兒收拾著桌上的茶碗,低聲問:「當家的,寫這信的人,你心裡有沒有數。」

  「有數。」

  「那,就這麼算了?」

  大川抬起眼,越過村街,望向西街的方向。

  縣城西街,皮貨行,白淨臉。

  他只說了四個字。

  「隨他蹦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