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整車七千四,現錢破萬
四月十二,兩輛大車進了靠山村。
前頭一輛是馬老闆的,後頭一輛是他從縣運輸隊雇的。車還沒停穩,村里男女老少已經圍了上來,里三層外三層。
大川前兒就放出風去,說要出一批大貨。全村人都知道他要出貨,可誰也沒見過這個陣仗,連運輸隊的司機都跳下來看稀罕。
貨,是提前三天就歸置出來的。
大川帶著栓子虎子,從山場窩棚里起出來三十張頂等狐狸皮,六張鹿皮,兩張獐皮,兩架風乾透的鹿茸,兩隻麝香,還有臘貨乾貨四十大包,齊齊整整碼在於老三的場院裡。村里人只當他山裡的窩子深,存得住貨,誰也不知道,這些貨昨兒夜裡才從谷里挪出來。
裝車裝了一個晌午。
馬老闆一邊裝,一邊咂舌。
「鹿茸整架上,紫貂成對出,麝香論克稱。兄弟,你這哪是山貨,你這是把一個山場搬空了。」
「山場搬不空。」大川把最後一包臘貨遞上車,「留種的東西,我一樣沒碰。」
「這話我信。」馬老闆拍拍車板,「會留種的人,才配吃長久飯。你這貨源,我心裡有數了。往後有多少,我吃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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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老闆挨樣驗,驗到麝香,手都輕了。
兩隻香囊,陰得透透的,醬紫色,隔著油紙那股涼香都壓不住。他拿出來小秤,稱了又稱。
「五十二克。」他抬起頭,眼睛發亮,「兄弟,這貨我都不敢上手捏。省城外賓店裡論克收,我給你個良心頂價,一克四十五。兩千三百四。」
「聽你的。」
「鹿茸兩架,九百。紫貂皮兩張,板子毛鋒都是頭路,一千二。這些雜皮,合七百。臘貨乾貨,兩千六。」馬老闆撥完算盤,把數報出來,「整車,七千七百四。現錢。」
七千七百四。
圍觀的人群倒吸涼氣的聲音,連成了一片。
馬老闆從車上取下鐵皮錢箱,一沓一沓點,點完交給杏兒,杏兒數了兩遍,手是抖的,數完,沖大川點了點頭。
大車裝得冒尖,馬老闆跳上車沿,沖大川拱了拱手。
「兄弟,往後你這車貨,我包圓了。」
當天夜裡,新房裡,油燈下。
杏兒把帳本攤開,算盤撥得噼啪響,撥完,人定住了。
「當家的,現錢,一萬一千五百七十七塊六。」她把帳本轉過來,指頭點著那個數,「破萬了。咱們家的錢,破萬了。」
大川湊過去看了一眼。
萬。一個萬字,寫在帳本上,就是一道坎。半年前,他的全部家當是一口豁口鍋,半袋玉米面,外加二十塊錢的債。
「記上。」他說,「往後,每個月照報。」
「當家的,這麼多錢,往後怎麼花?」
「花在明處。」大川說,「磚房是頭一筆,往後的日子是三筆四筆。錢是活水,囤著不動,就臭了。」
杏兒把那個萬字描了兩遍,描完,忽然趴在帳本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大川沒勸,等她哭完,遞了塊手帕。
「哭啥?」
「高興的。」杏兒抹著眼睛,「我嫁過來三年,頭一回知道,帳本也能這麼記。」
「往後妞妞念了書,認了字,讓她接著記。」大川說,「咱們家的帳,從她那一輩,接著往下記。」
杏兒噗嗤一聲笑了,捶了他一拳。
第二天一早,大川在院門口貼了張紅紙,上頭一行大字,是他親筆寫的。
「收山貨。蘑菇,木耳,草藥,皮子,雞蛋,乾菜,按市價收,現錢過秤,不壓級。陳大川。」
紅紙一貼出來,全村轟動了。
不到晌午,於老三送來一筐榛蘑,當場過秤,當場點錢。二柱他娘翻出兩張陳年的兔皮,也按行價收了。各家各戶都動了心,翻箱的翻箱,倒櫃的倒櫃。
日頭爬到頭頂,場院上就排起了隊。秤桿子一起一落,票子一張一張點出去。
有人想賒帳,說秋後還錢。大川搖頭,把秤盤子收了回來。
「賒帳不收。」他說,「不是信不過誰。現錢現貨,是護著你們,也是護著我。帳上不落一筆糊塗字,這門生意才做得長。」
來賣貨的,個個服氣。回去一學,下午排隊的人更多了。
「川小子這是讓全村跟著沾光啊!」
「人家發了財,不忘本。」
「往後咱山裡的東西,再不愁沒處去了。」
大川守在秤跟前,誰來都一個章程,秤高高的,錢快快的。
有人起鬨:「大川,你如今這麼大的買賣,啥時候拉扯拉扯大傢伙,一塊干啊!」
「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大川笑了笑,不接這個茬,「山貨我照價收,誰家的貨誰家的錢,這個章程,對誰都是一樣。」
一句話,把話頭輕輕擱下了。
人群外頭,老宅的院牆後頭,馬桂香扒著牆頭,眼珠子黏在那兩掛卸空的大車上,拔都拔不下來。
七千多塊,一整車,當面點清。
她想起自家那三間房,想起大江那點蔫吧唧的工分,指甲把牆皮摳掉了一塊。
「看看人家。」她回頭啐了一口,「再看看你。」
大江蹲在院裡頭,悶著頭,一聲沒吭。
牆外頭的熱鬧,跟他隔著一道牆,也像隔著一輩子。
當天夜裡,掌燈之後,大川把銃一背,提著馬燈出了村。
西架嶺的春套,下了小半月,到了收的時候。春貨他心裡有數,這一趟,少說十來張皮子。
可他剛進嶺根,腳步就停住了。
下套的那道溝,靜得不正常。
他蹲下,馬燈壓低。第一個套位,空了。第二個,套子沒了,連鋼絲都不見影。第三個,第四個,一路摸過去,七八個套子,乾乾淨淨,全叫人起了。
雪化後的泥地上,一行腳印,底子深,步子雜,是慣走山的人。可走得急,手藝也毛糙,有兩個套位連翻板都沒復原。
不是村里人。
大川提著馬燈,順著那行腳印,往黑黢黢的林子深處望了半天。
半月的貨,小二百塊錢,叫人連窩端了。
偷貨,偷到他陳大川頭上來了。
他把馬燈罩子壓低,轉身出了溝。這一回,獵的不是獐,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