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翻牆偷臘肉
五月初,杏兒把冬里最後一批臘肉起了出來。
十幾塊臘肉,切成二指寬,抹了鹽,掛了整整一房檐,風一吹,油香能飄出半條街。這是留著慢慢吃的,也是家裡頂體面的東西,來了客,切一盤,那是客的分量。
大川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家裡如今的日子,就是這麼個日子。
他也留了一個心眼。晌午家裡沒人,他讓小灰在前院趴著,特意囑咐了一句:「看著家。」
小灰如今已經半大了,立起來能到他胸口,通人性,一個眼神就懂。
這天晌午,日頭毒,村里靜悄悄的,連狗都趴在牆根底下吐舌頭。
馬桂香從自家院牆後頭探出頭來,往東瞅瞅,往西瞅瞅。瞅准了大川家院門上了鎖,收購點那頭人聲正稠,她貓下腰,貼著牆根,一溜煙到了大川家後牆底下。
後牆矮,她扒著牆頭看了看,房檐底下那一排臘肉,掛得整整齊齊,紅亮紅亮的。
她咽了口唾沫。
牆根底下有半垛柴火,她踩著柴火上了牆,翻身就進了院。
她直奔房檐底下,踮著腳,伸手去夠掛得最低的那塊臘肉。手剛碰到肉,身後忽然響起一聲低吼。
她猛地回頭。
柴房門口,小灰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了,四條腿釘在地上,耳朵後貼著,一雙眼睛綠油油的,死死盯著她。
馬桂香魂都飛了。她知道這狗,全村都知道這狗,半大的狼種,上回西架嶺逮賊,一口就咬住了賊的腿。
「去,去。」她哆嗦著揮手,往後退。
小灰不動,只是低吼,一聲比一聲沉。
她退到柴房門口,腳下一絆,整個人摔進了柴房。小灰兩步就躥到了門口,往那兒一坐,不動了。
不是撲她,是堵她。
馬桂香在柴房裡,進不得,退不得,扯著嗓子喊了兩聲,又不敢真喊大。喊什麼呢,喊自己翻牆偷肉叫人家的狗堵住了。
晌午過後,大川和杏兒從收購點回來,一進院就看見房檐底下少了塊臘肉,小灰坐在柴房門口,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地,一臉邀功。
大川看了一眼柴房,又看了一眼牆根底下那串腳印,心裡全明白了。
他沒急著開門,先繞到院外,順著那串腳印走到老宅牆根底下,才返回來。
「栓子。」他站在院裡喊了一聲,「去把村長請來。再去場院喊一嗓子,就說我家裡遭了賊,請鄉親們做個見證。」
這一嗓子出去,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大川家院牆外頭就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村長拄著棍趕來了,五爺也來了,拄著棍站在人堆前頭。
大川當著滿院的人,打開了柴房的門。
馬桂香蜷在柴草堆上,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塊臘肉,頭髮上粘著草葉子,看見滿院子的人,嗷的一聲就哭出來了。
人群先是一靜,接著轟的一聲笑開了。
「哎喲,這不是大江家的嗎?」
「好傢夥,翻牆進侄兒家,偷侄兒的臘肉。」
「嘖嘖,這臉往哪擱喲。」
馬桂香又臊又怕,抱著臘肉不撒手,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我沒有,我就是來串串門。」
「串門。」大川走過去,把那串腳印的事當著眾人說了,從老宅牆根,到後牆柴火垛,到牆頭,一步不差,「串門走大門。翻我的牆,夠我的臘肉,這叫串門。」
馬桂香被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村長臉都掛不住了:「大川,你看這事,畢竟是本家嬸子,傳出去,全村臉上都不好看。要不,就算了。」
「村長,正因為是本家,我才不送公安。」大川說,「可算了,不能算了。今天算了,明天就敢有人上我房檐底下卸梁。」
他轉過身,面對滿院的人,聲音不高,一字一句。
「我立個規矩。打今天起,這個院子,不管是誰,不管偷沒偷到東西,只要手腳不乾淨進來了,我不打,不罵,不送公安。」
他頓了頓。
「我只讓他做一件事。回去把當年分家的字據,親筆抄一百遍。抄完了,貼滿全村,一張都不能少。讓大傢伙都看看,這家是怎麼分的,這人心是怎麼長的。」
滿院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招比打一頓狠多了。抄一遍分家字據,等於把當年老陳家怎麼苛待小兒子的事再扒一遍。貼滿全村,等於把這臉撕下來,釘在村口的樹上晾著。
馬桂香的哭聲戛然而止,臉白得像紙。
當年分家的事,全村誰不知道。老宅拿了大頭,大川淨身出戶,字據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平時沒人提,是給她留臉。真要把那一百遍字據貼出來,她往後在村里就別想抬頭了。
「大川,大川。」她從柴房裡撲出來,就要去拽大川的胳膊,「嬸子錯了,嬸子豬油蒙了心,你饒了嬸子這一回。」
大川退了一步,沒讓她沾著。
「規矩立下了,就不是給我看的,是給全村看的。」他說,「今天你可以不抄。哪天你再進我這個院,一百遍,一片紙都不能少。大傢伙作證。」
「作證。」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聲,接著是一片。
人群外頭,大江扒開人堆擠進來,一看這場面,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他一句話沒說,走過去,一把拽住馬桂香的胳膊,往起一拎。
「走。」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還嫌不夠丟人。」
馬桂香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懷裡的臘肉掉在地上。她還想撿,大江手上加了勁,她嚎哭著,被一路拽出了院門。
那塊臘肉躺在地上,沾了土。
杏兒走過去,把臘肉撿起來,拍了拍土,掛回了房檐底下。
滿院的人看著這對小夫妻,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接著笑聲響成一片。
五爺在人堆前頭,磕了磕煙鍋,慢悠悠搖了搖頭,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停下,背對著滿院的人,沖大川點了點頭。
人群里議論紛紛,都在咂摸大川立的那個規矩。
「抄一百遍分家字據,還得貼滿全村。這招,比打他一頓狠多了。」
「打一頓是疼三天,這字據一貼,是臊一輩子。」
「大川這孩子,下手不重,下刀准。」
當天傍晚,老宅那邊傳出摔盆砸碗的動靜,還有馬桂香的哭罵聲,鬧到掌燈才歇。
大川家這邊,杏兒切了一盤臘肉,炒了滿滿一大盤,又溫了一壺酒。
「今天小灰有功。」大川把一塊臘肉扔給小灰,小灰叼住,三兩口咽了。
杏兒看著院門外頭還沒散盡的人群,小聲說:「往後,她該不敢了。」
「敢不敢,可不在她。」
大川喝了口酒,沒有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