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泉眼邊上,種下第一株藥
五月里,山里下了兩場透雨。
雨一停,草木瘋長,收購點的生意也跟著旺。大川白天收貨,夜裡盤點,忙得人腳不沾地。只有一件事,他掐著指頭算了半個月。
穀雨前後,山裡的天麻栽子和參苗起土了。
這兩樣東西,是山貨里的金貴貨。野生的,越挖越少,可價錢一年比一年高。大川心裡早有一個念頭,只是時候不到,他誰也沒說。
這天後半夜,家裡人都睡熟了,他背了個空背簍,領上小灰,一個人出了村。
進谷的路,他如今閉著眼都能走。三道梁,兩道溝,最後過那條貼著石壁的窄道,進到山谷里。
一進谷,他就覺出不對。
太靜了,也太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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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里的草,比半月前高了半尺,綠得發黑。他走到泉眼跟前,腳步停住了。
泉眼變了。
原來那眼泉,碗口大,晝夜不歇地冒。如今這一汪水,漲成了磨盤大的一圈,水面平平的,映著天上的星斗。泉眼四周,原先鵝卵石的老底子,被新湧出來的泥淤出了一片平地,二三丈見方,泥色黑油油的,在月光底下泛著光。
大川蹲下去,抓了一把泥,捻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土腥味里,有一股說不出的清潤氣。
他心裡那盤棋,啪的一聲,落定了一子。
這眼泉,從冬到春,他在谷里存了三個多月的貨。皮子,臘肉,山貨,什麼金貴存什麼,從沒壞過一件。他早知道這泉水有靈性,可他一直把這山谷當囤用。
囤,是死的。吃一口,少一口。
可這眼泉真正值錢的地方,不是囤,是種。
大川把背簍放下,從裡頭取出白日裡在山上起的東西。一捆天麻栽子,帶芽的,胖墩墩。一小包參苗,須子齊全,是他走了兩天山樑才尋摸齊的。
他挽起袖子,就著月光,翻整起那畦黑泥地來。
沒家什,就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泥軟得出奇,一插到底,翻起來一塊,油亮亮的,連草籽都少見。他越翻心裡越亮堂,這地力,比村里最好的菜園子還要肥三分。
翻地的空當,他把這谷里又仔仔細細丈量了一遍。
谷口窄,一人當關。谷身長,一百多丈,兩邊石壁夾出一線天,日頭照進來半晌,正適合這些喜陰的藥苗。谷深處背風,冬里存的那批貨,他起出來之後,原先把貨的木架子還立著。他在心裡把這片谷重新分了區,靠泉眼這一片,是藥畦。往南那片緩坡,往後可以起壟,種些別的。靠石壁那道溝,背陰,潮氣重,是天然的風乾場,存皮子存乾貨,比誰家的高鋪都穩當。
一谷三用。囤的,種的,晾的,各歸各位,誰也不礙誰。
他又想起冬里第一次發現這眼泉的情形。那陣子他走投無路,分了家,手裡沒幾塊錢,是這眼泉先給了他一口喘氣的地方。後來他就琢磨,這泉水存得住貨,護得住鮮,到底是個什麼道理。琢磨了半年,他琢磨明白一個道理。
這個道理不用講給任何人聽,也沒有任何人能替他講。
翻好地,他把天麻栽子按行距碼下去,芽口朝上,覆土,壓實。參苗嬌貴,他先潑了一瓢泉水潤穴,再一株一株栽下去,須子舒開,不深不淺。
栽完,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坐在泉眼邊上,捧了一把泉水,喝了。泉水入喉,一天的乏氣散得乾乾淨淨。
他又解開隨身的舊軍用水壺,灌了滿滿一葫蘆。這個葫蘆他如今日夜不離身。家裡人只當是他解渴的水,誰也想不到,這一葫蘆水,比他滿屋的現錢都金貴。
小灰趴在谷口,耳朵動一動,又合上。這谷里的活物,如今見了小灰都繞著走,連山雀都敢落在這半大狼狗的背上。
往後三天,大川夜夜進谷。
每一夜,他先到泉眼邊上蹲一袋煙的工夫。他摸出一個舊本子,就著馬燈,記泉水的漲落。哪一夜漲了幾指,哪一夜冒泡急了,哪一夜水面靜的像鏡子,都記下來。記下這個,不為別的,他要摸透這眼泉的脾氣。人也好,泉也好,把脾氣摸透了,用著才順手。
頭一夜,天麻栽子頂出了芽尖。第二夜,芽尖舒成了小葉。第三夜,參苗原先有點打蔫的葉子,支棱起來了,綠得冒油。
第三夜他蹲在畦邊上,看了足足一袋煙的工夫。
活了。
全都活了。栽下去的,一棵沒死。
做山貨生意的人都知道,天麻栽子和參苗,出了山的土就嬌氣,十棵里活三棵就是行家。可他這畦地,十棵活了十棵。
大川站起身,在谷里慢慢走了一圈。
從囤貨到種地,這一步邁出去,這個山谷就不再是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了。囤是吃浮財,種是養根基。浮財散得快,根基扎得深。往後五年十年,這眼泉邊的一畦兩畦,會變成三畝五畝,會變成全東北都沒有的東西。
他在心裡把往後的路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頭一條,谷里的事,依舊是天知地知。栓子虎子他們幫工,只管收購和外頭的圍獵,這山谷,一個字不透。
第二條,種的東西,頭兩年不能見錢。見錢的東西,眼多,嘴雜。他等得起,他的底子如今夠厚,等得起。
第三條,這眼泉的脾氣,他得摸透。它什麼時候漲,漲到多大,為什麼漲。摸透了,才用得穩。
第四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這事他不急。急,是所有大事的頭一號死敵。
他在谷口站定,回頭看了一眼。
泉水在星光底下輕輕冒著泡,新栽的天麻小葉上掛著露,一片葉子挨著一片葉子,安安靜靜地長著。
大川忽然笑了一下。
重生這一回,他搶過分家的先機,奪過西架嶺的套子,掙過萬字頭的現錢。可那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今夜這一畦地。
那些是掙來的。
這畦地,是長出來的。
他背起空背簍,領上小灰,踏著露水出了谷。出谷的時候,東方剛泛白,新的一天,和往後的許多年,一起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