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各算帳
五月末,趙婆子倒了。
開春那陣子她就咳,咳起來一聲接一聲,人整個佝僂下去。大江兩口子只當是老毛病,抓兩把草藥對付著。拖到月末,老太太夜裡咳出了血,人才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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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看了一眼,搖搖頭,說是肺上的病,他治不了,得去公社衛生所。
去衛生所,就得花錢。藥錢,診錢,住下的錢。
老宅的屋裡,兩口子關起門來算了一宿的帳。
第二天,馬桂香出來放話,說老太太這病是癆病底子,花錢也填不滿,又說老宅那三間房得留著給孫子娶媳婦,一分動不得。
話傳到新宅這邊,是栓子學來的。
杏兒聽完,眼圈就紅了。不管老人怎麼偏心,那也是當娘的。她看向大川。
大川坐在八仙桌邊上,一直沒說話。
屋裡靜了半天,他站起來,說了一句。
「套車!」
杏兒一愣:「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大川說,「病不等人。」
大車套好了,大川親自趕車,把趙婆子從老宅的炕上抱出來,穩穩噹噹放在車上,鋪了厚厚的褥子。老太太已經咳得沒力氣了,一路上抓著車幫,一聲不吭。
到大江兩口子,從頭到尾沒露面。隔著窗戶,馬桂香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公社衛生所,大川把老太太安置下,診金藥錢,一筆一筆,當場結清。
診病的大夫姓沈,叫沈青禾,是公社衛生所的知青醫生,手藝好,話不多。她看過舌苔,聽過胸音,開了方子,說是拖得太久,得將養,先住下治,七天看效。
大川點頭,回頭對栓子交代:「頭三天,白天你在這兒盯著,夜裡我來。三天之後,去告訴我大哥,就說娘的病,該他這個當兒子的盡孝了。」
栓子瞪眼:「哥,錢你都出了,人你還只看三天?」
「錢我出,是我的帳。」大川說,「人他伺候,是他的帳。我的帳我已經清了,他的帳,一天都不能少。」
頭三天,大川夜裡守在衛生所。
他不怎麼說話,就是給老太太掖掖被角,倒倒水,咳嗽厲害了給她捶捶背。老太太一開始還不敢看他,後來咳得狠了,迷迷糊糊抓著他的袖子,嘴裡含混地喊他的名字。
大川都應了。
第三天頭上,大江來了。
是大川讓人捎的話帶到的,話帶得很硬,說娘在衛生所,三天了,當兒子的該露面了,不然全村都要問一問。大江臊著臉來了,看見弟弟守在床邊,頭都抬不起來。
「娘的病,往後你伺候。」大川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他,「藥錢我出,一天一結,你不用操心錢,你只操心人。」
大江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大川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
「大哥,娘躺在這兒,聽得到。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心裡有個數。」
大江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怪就怪在第四天。
沈青禾來查房,照例要看老太太的藥渣。她捏著藥渣翻了一遍,眉頭微微一動。
「今天的藥,是誰煎的。」
大江說是他煎的。
沈青禾沒再問,可她把那服藥渣單獨留了一份,收了起來。那天起,老太太的藥里,多了一味東西。湯水顏色深了一點,味道也重了半分,可她沒說破,只是在脈案上多記了一筆。
第五夜,第六夜。
第七天頭上,老太太的咳聲明顯緩了,臉上也有了點血色。沈青禾重新開了方子,把原先兩味藥撤了,只留下主藥。
她出了病房,站在衛生所的院子裡,看著夜色,站了很久。
這幾天,每天後半夜,都有人輕輕來過。不留名,不說話,放下一個小瓦罐就走。罐子裡是煎好的藥水,顏色沉,氣味清。她試過藥性,溫而不燥,正對她的方子。更怪的是,老太太的頭三天明明不見起色,從第四天用上這罐里的東西,脈象一天比一天穩。
這天夜裡,她提前出了衛生所,繞到後牆外的小路。
月地里,一個人影正往回走,步子不緊不慢。
「陳大川。」
人影站住了。
沈青禾走過去,站定,盯著他:「那些藥罐,是你送的。」
不是問句。
大川看著她,半晌。
「你只需要知道,」他說,「我不害人。」
「那是什麼東西。」
「對老太太的病有好處的東西。」大川的聲音不高,「沈大夫,你的方子是好方子,缺的就是這一味引子。我用我的法子補上,病能好,這就是正經道理。別的,你不必知道。」
沈青禾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見過算計的人,見過藏私的人,可沒見過這樣一個人。他把天大的好處悄無聲息地遞到你手邊,又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別問。
風從田埂上吹過去,半晌,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我不問。」
她轉身回了衛生所。從那天起,這個疑問她再沒有提過,可這個人,她也再沒有看輕過。
衛生所里,趙婆子躺到第十天,能下地走兩步了。
就是這幾天,她聽了滿耳朵的話。
大兒子兩口子守她的床,守不到半個時辰,就到外間算帳。算的是她的病還值不值得治,算的是老宅的房,算的是將來哪間房歸哪個孫子。兩口子以為她睡著了,聲音壓得低,可每一個字,都順著門縫鑽進了她的耳朵。
而外間守夜的,頭三天是小兒子,一聲咳嗽都沒有。後來換了人,可每天天不亮,大川都會來一趟,站在窗外問一句藥吃了沒有。
老太太躺在枕頭上,眼淚順著眼角往鬢角里淌。
她想起了分家那天。想起了大川淨身出戶時那個背影。想起了這一年多,大兒子家是怎麼對她的,小兒子家又是怎麼對她的。
這帳,不用人算,她自己心裡算得清。
第十一天,大川來接她出院。
老太太坐在車上,一路沒說話。快進村的當口,她忽然抓住大川的手腕,老淚又下來了。
「大川。」她啞著嗓子,「娘對不住你。」
大川握著韁繩,看著前頭的路,半天,說了一句。
「娘,過去的事,翻篇了。」
「往後,你的養老,有我一份,也有大哥一份。」他頓了頓,「我多出錢,他多出力。誰也別想躲,誰也別想獨吞。」
老太太攥著他的手腕,攥得死緊,一路哭進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