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跟著大川不吃虧
拖拉機買回來到手,還得過兩道手續。
一道是掛牌子,一道是領柴油指標。兩樣都得公社批。
九月中,大川揣著材料進了公社。農機站的牌子好掛,材料遞上去,三天就批了。卡在柴油指標上。
管指標的是公社綜合辦的趙主任,四十來歲,戴金絲邊眼鏡。材料接過去,翻了翻,往抽屜里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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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油緊張啊!」他往椅背上一靠,「全縣的指標都掐著指頭算。你們隊一台新拖拉機,就要指標,別的村怎麼看。」
「趙主任,指標有章程。」大川說,「手扶拖拉機,春耕秋收農用,國家的文件上有定量。」
「文件是文件,難處是難處。」趙主任端起茶缸子,吹了吹,「這樣吧,材料放這兒,研究研究。」
一研究就是五天。
第六天,栓子跑公社去催,回來學舌。說趙主任那邊透話了,批條子不是不能批,就是如今辦事,總得有點意思。村裡的意思是,讓大川拎兩瓶酒去,這事就成了。
大川聽完,搖頭。
「酒不拎。」
「川哥,全村都等著你這句話呢。」栓子急了,「不就兩瓶酒的事。」
「不是兩瓶酒的事。」大川說,「今天他卡柴油,我送兩瓶酒。明天他卡化肥,我送什麼。這個頭一開,往後隊裡每走一步,都得給他留下買路錢。我陳大川的隊,不吃這一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這世上的事,靠酒換來的,酒一醒就沒了。靠章程掙來的,章程在,它就在。」
「那咋辦,他真能一直卡著?」
「他卡他的,我辦我的。」
杏兒在一旁聽著,憂心忡忡。夜裡她給大川盛飯,忍不住說:「要不算了,聽村裡的,拎兩瓶酒去。人家當官的,不都興這個。」
「興是他的事,送是我的事。」大川接過飯碗,「我要是送了,往後村里人說起我陳大川,會說這人能幹,會說這人仁義,可也會在背後添一句,這人見官矮三分。我這個人,腰杆可以彎,不能斷。斷了,隊裡十四個人往後在外頭就直不起來了。」
杏兒沒再勸。她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這一年多,看得比誰都清。
第二天,大川又進了一趟城。
縣工商局,周幹事的辦公室。他把靠山村收購點的公函、納稅的票據、還有那份樹典型的紅頭文件複印件,一樣一樣擺好。
「周幹事,我來不是告狀的。」他說,「我們隊買了台手扶拖拉機,農用,公社的柴油指標卡著下不來。我想請問一句,縣裡樹典型,樹的是依法經營的典型。如今我們按章程辦事,章程倒辦不動了,這個問題,該問哪個門。」
周幹事聽完,眉頭擰起來了。
「材料給我。」他把文件拿過去,一頁一頁看,「縣裡今年三令五申,支援專業戶和聯合體。拖拉機買了不讓燒油,這是誰家的章程。」
他越翻臉色越沉。翻到最後一份公函,指頭在上頭點了兩下。
「靠山村收購點,縣社掛了號的試點。試點單位的聯合體買農機,卡指標。這事我要是報上去,不用你急,自然有人急。」
他提起筆,當場在公函上批了一行字,又拿起電話,給公社掛了一個。
電話說了不到三分鐘。周幹事放下電話,對大川說:「三天,你去公社拿批條。」
三天後,大川再到公社綜合辦。
趙主任還是那副架勢,茶缸子還是吹著,可見了大川,臉上的笑先堆起來了。他從抽屜里拿出批條,雙手遞過來。
「大川同志,誤會,誤會。前兒材料壓得實在太多,沒輪上你們。這不,一騰出手就批了。柴油指標,按月領,足額。」
「麻煩趙主任。」大川把批條接過來,看了一遍,收好。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趙主任,往後隊裡的事,還多。」他說,「章程內的事,我一趟不會多跑。章程外的事,趙主任也不用替我費心。」
話說得不重,趙主任的臉卻紅到了耳根。
出了公社,日頭正亮。
拖拉機的事當天就傳遍了村。隊裡人個個揚眉吐氣,於老三拍著車斗說:「跟大川干,就是痛快。不用送禮,不用看人臉色,章一蓋,事就辦。」
錢婆子在井台上跟人學這事,學得眉飛色舞。
「你們是沒瞧見,先前多少人背後嚼舌頭,說大川一個莊稼佬,發了點財就得意。如今呢,公社的主任卡他,他拎著手就辦成了,連一根煙都沒遞。人家靠的是啥,靠的是縣裡的紅頭文件。那不叫走後門,那叫走得正。」
「往後啊,」她壓低嗓門,「跟大川乾的人,腰杆都是直的。」
只有三叔公聽完,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煙,說了一句。
「靠山吃山,靠人不如靠章程。這小子,把靠字吃透了。」
當天夜裡,大川在隊裡的窩棚給十四個人開了個短會。
「今兒這事,跟你們說清楚。」他說,「往後隊裡在外頭辦事,就一條,按章程。章程走到哪兒,咱們走到哪兒。誰在外頭受了卡,受了氣,回來跟我說,我去辦。可有一條,誰要是背著我給人遞東西,壞了這條規矩,別怪我不講情面。」
栓子舉手:「川哥,那要是章程本身走不通呢?」
「章程走不通,是章程的事,我去找立章程的人。」大川說,「可咱們自己,先不能歪。人先歪了,天大的章程也扶不正。」
十四個人把這話記下了。
散會的時候,虎子磨蹭到最後,問了句:「川哥,那要是碰上章程管不著的事呢?」
「章程管不著的,就用良心。」大川看著他,「良心也管不著的,就別干。這句話你記牢,往後出了事,章程幫不了你,良心能幫。」
虎子撓著頭笑了:「記下了!」
秋收前的這幾天,隊裡的拖拉機突突地滿村跑,拉糧拉柴拉土。村里人看著那個鐵傢伙,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跟著大川,不吃虧。這五個字,如今不靠大川自己說,全村人都替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