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秋收幫全村,谷堆冒尖
十月里,莊稼上了場。
靠山村的秋收,一年裡頭一場硬仗。包產到戶的地,一家幾畝,老的老,小的小,壯勞力沒幾個。往年這時候,誰家都得上火。
今年不一樣。
隊裡的章程是大川立的,秋收出工,幫各家搶收,不要錢,管飯。十四個人,加上拖拉機,一家一家輪著來。
拖拉機從場院這頭開到那頭,打穀場上塵土飛揚。栓子虎子領著人割的割,扛的扛,隊裡人幹活是練過的,一家三天的活,一天半就收拾利索。
二柱家是最難的。他爹癱在炕上三年,地里的活全指著他一個。往年這時候,他娘急得滿嘴燎泡。今年隊裡的拖拉機直接開進了他家的地,十四個人幫他搶收了兩天,穀子堆得冒尖。
二柱他娘拉著栓子的手,非要給隊裡磕一個,叫栓子死活攔住了。
「嬸子,要謝謝川哥去。」栓子撓著頭,「章程是他立的。」
二柱他娘抹著淚去了大川家,大川正在院裡歸置套子。
「大川啊,嬸子沒啥說的。」她把一籃子自家曬的紅薯干擱下,「這籃子你收下,不收嬸子不走。」
「紅薯干我收。」大川把籃子接過來,「嬸子,二柱的候補我記著呢。他家今年的山貨,收購點優先收,這個我跟唐幹事打過招呼了。」
二柱他娘出了門,在村街上跟人說了半晌。說著說著又哭了,這回是歡喜的。
村里人家過意不去,殺雞的殺雞,灌酒的灌酒,往場院裡送。大川一概推了。
「飯照吃,東西拿回去。」他說,「隊裡幫工,不是白幫。各家今年的山貨,收購點照常收,價錢一分不漲。這就全夠了。」
於老三家的穀子上場那天,老爺子蹲在谷堆邊上,摸著一顆一顆的穀粒,跟人說:「我種了一輩子地,頭一年收得這麼痛快。」
秋收忙完,隊裡的帳也出來了。
一句帶過,現錢一萬五。
這一萬五里,秋收本身不掙什麼,掙的是秋收前後那一批秋貨。秋獐,秋鹿,蘑菇木耳的最後一茬,唐彩鳳的收購點秋里收的貨比夏里翻了一番。隊裡十四個人,秋里出工多,工分股墊進去一截,帳面反倒沒瘦。
拖拉機,三軌的貨,收購點的進項,隊裡的工,一筆一筆,都在往上走。杏兒記帳的時候,指頭在算盤上撥得又輕又快,撥完了,自己先笑。
「大川,這帳我越記越不敢信。」
「信。」大川說,「往後還有你更不敢信的。」
秋收後的第三天,後半夜,大川一個人進了谷。
秋收一忙,谷里撂了半個多月。如今進來,他先愣了一下。
泉眼邊,春里栽的那畦天麻,葉杆子黃了,是把地下頭的塊莖養足了。旁邊那畦參苗,綠的油亮,一壟一壟,整整齊齊全活了。
他走到天麻畦跟前,拿小鏟子起了一窩。
泥土翻開,一窩天麻,五六個塊莖緊緊抱在一起,個個胖墩墩的,斷口處沁出的漿液又濃又黏。他掂了掂分量,心裡有了數。這一畦天麻,論成色論個頭,拿到省城的藥材公司,是頂了天的貨。可他不打算賣。
種的頭一年就出手,是短視。這畦天麻留種,明年的栽子就從這裡起。參苗也是一樣,再養兩年,參齡足了,一棵頂現在一窩。
他把天麻原樣埋回去,培好土,心裡又起了章程。
當夜,他翻整出第三畦。這回種的是菜。秋白菜的秧,蘿蔔的種子,都是白日裡從村里討來的,不值錢,他也不避人。泉水澆下去,不出五天,秧苗就支棱起來,綠得發黑。
谷里如今像個樣了。泉眼一圈,三畦地。囤貨的倉,風乾的地,種藥的田,一樣不缺。站在谷當中望過去,誰能想到,一年前這裡還是一道誰也不敢進的死谷。
他繞著三畦地走了一圈,心裡把那本谷里的帳又過了一遍。
囤的貨,是活水,隨進隨出。種的藥,是根基,一年更比一年厚。往後這谷里還要加東西,加什麼,他心裡那張單子越來越長。山葡萄酒的原料,山蜂的蜜,這些都是山里現成的寶貝,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可這谷里的每一樁,都不能急。急,是所有大事的頭一號死敵。這句話他從春里說到了秋,說到如今,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大川坐在泉眼邊上,捧了捧水喝。
水還是那股清潤氣。他如今摸出了這泉的一些脾氣,雨水足的年月,它漲。秋日裡天干,它也不枯。只要這眼泉在,這谷里的三畦地,就是全東北獨一份的根基。
出谷的時候,天蒙蒙亮。
回到家,杏兒正在醃秋菜。大缸搬出來了,白菜一層一層碼,一層一層撒鹽,再壓上石頭。醃菜的香氣漫了半個院子。
妞妞在缸邊幫忙,搬不動白菜,就負責撒鹽,撒一把,數五下,撒得比誰都認真。
「今年多醃一缸。」杏兒說,「隊裡人多,秋後圍獵,到時候醃菜燉肉,管夠。」
「多醃兩缸。」大川挽起袖子幫她碼菜,「往後吃飯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杏兒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是說隊裡,還是說咱家?」
「都有。」大川把最後一顆白菜按進缸里,「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滿。」
妞妞仰頭問:「爹,啥叫富餘。」
大川想了想,揉了揉她的頭頂。
「富餘就是,缸里的菜吃不完,兜里的錢花不完,門上寫的字認不完。」
妞妞眨眨眼:「那咱家都有了。」
「對。」大川笑了,「咱家都有了。」
晌午的太陽照下來,院裡兩缸秋菜,院外一台拖拉機,屋裡一本越記越厚的帳。
灶間裡,妞妞數著缸里的白菜,數著數著就忘了數,蹲在那兒跟小灰說話。小灰聽得直搖尾巴。
杏兒站在門口看著這一院子,忽然說:「大川,去年這時候,咱家連個醃菜的缸都沒有。」
「嗯。」
「今年,缸有了,還一醃就是兩大缸。」
日子頭一回,有了富餘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