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槽嶺踩盤子,看熊瞎子斗豬
立冬前,隊裡的帶隊活計順了。
十四個人,四套套線,三架嶺輪著走,起貨的章程已經不需要大川一句一句地盯。栓子能獨立帶一條線,虎子守卡口守得滴水不漏。大川騰出了手,心思又落到那張草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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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個點,亮了四個。第五個,他圈的是老槽嶺。
老槽嶺在村北六十里,比鷹嘴嶺還深一重。村里老人說,那道嶺的形狀像一條老石槽,嶺肚子裡裝著東西。裝的是什麼,沒人說得清,因為這些年沒人進去過。
進山前,大川把爺爺留下的舊筆記翻了出來。
筆記里有幾行字,寫的就是老槽嶺。爺爺年輕時進去過一回,回來病了三天,說裡頭的獸叫聲跟人哭似的。再往後,陳家的先人就不許後人進那道嶺了。
大川合上筆記,心裡卻有了數。
先人不敢進的嶺,多半不是嶺邪,是那時候的人手裡沒傢伙,心裡沒章程。如今的他,兩樣都有了。
十一月初,大川帶栓子虎子,踩盤子去了。
天冷下來了,山里落了頭一場薄雪,踩在腳底下咯吱咯吱響。三個人一早出的村,日頭冒尖進了嶺根。
老槽嶺的嶺根就比別處邪性。別處的林子,雪一化能露出黑土,這裡的林子,雪底下是爛年的腐葉,一腳下去能沒到腳踝,暗溝一條接著一條。大川走在前頭,拿棍子一點一點探,探明了才讓後頭兩個人走。
「記住嘍!」他一邊探一邊囑咐,「這樣的老林子,明面上的道都不能走。雪蓋著暗溝,看著是平的,一腳下去人就沒了。踩盤子踩的是活路,不是膽子。」
栓子虎子跟在後頭,一步一步踩著他的腳印,誰也不敢亂走。
頭半日,順當。老槽嶺的獸蹤比鷹嘴嶺還密,雪殼子上一層疊一層,狍子的,野豬的,還有幾行大腳印,碗口大的蹄子,深陷進雪裡。
「好東西啊!」栓子看得眼熱,「川哥,這嶺要是開圍,比鷹嘴嶺還肥。」
「越肥的嶺,越不能急。」大川蹲下去看了看那幾行大腳印,「先看清它肚子裡裝的什麼,再動筷子。」
他又指了指不遠處一道被拱得翻花的雪窩。
「瞧見沒有。野豬拱過的地方,草根都翻出來了。獸越多的地方,心眼越得放正。你在這樣的嶺上貪一嘴,嶺就收你一條命。」
晌午前,三個人摸到老槽嶺中腰的一道石砬子。
大川抬手,隊伍釘住了。
前頭的林子裡,有動靜。
不是小動靜。雪粒子簌簌地往下掉,跟著,一頭熊瞎子從林子裡晃了出來,三百多斤,毛色發小灰,膀子上的肉一甩一甩。它剛出倉,餓了一冬,正奔著坡上的一處野豬窩去。
栓子的手一下子按在銃上。
大川按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頭。
熊瞎子走到野豬窩跟前,兩窩野豬炸了營,小豬崽吱哇亂竄,大公豬紅了眼,迎著熊瞎子就頂。一熊一豬,在坡地上翻起了滾,雪霧騰起半天高。
三個人趴在石砬子後頭,大氣不敢出。
大川一邊盯著,一邊壓著嗓子給兩個後生上課。
「看清楚嘍。熊瞎子出倉,餓得眼睛都是紅的,可它斗野豬,用的是巴掌不是牙。巴掌扇,是撂倒,牙咬,才是要命。它這會兒是搶食,不是拼命。野獸跟人一樣,為一口吃的拼命的不多,真到拼命的份上,都是逼到絕路的。」
「打獵打的就是這個理。讀懂它在幹啥,你才知道它下一步幹啥。讀懂了,你才有下手的地方。讀不懂,你銃里裝的是鐵砂還是金子,都一樣。」
栓子虎子屏著呼吸聽,眼睛都不敢眨。
看了半晌,熊瞎子占了上風,叼著半扇豬肉,晃晃悠悠進了林子深處。
栓子長出一口氣,壓著嗓子:「川哥,剛才那一銃,我要是放了,能不能撂倒它?」
「能傷它,撂不倒。」大川說,「熊瞎子這東西,皮糙肉厚,一銃打不中正地方,它帶著傷照樣能撲過來。三個人,一條銃,撂它,是把命押上去。」
「那咱記下位置,改日帶齊了人再來。」
「不來了。」大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栓子愣了:「不來了?這麼好的貨!」
「記住它在這兒,就夠了。」大川望著熊瞎子去的方向,「按隊規,不戀戰。熊瞎子是這嶺里的鎮山貨,有它在,別的野獸不敢在別處撒野,這道嶺的獸群就聚得住。今天打了它,痛快一天,往後這道嶺的貨就得散三年。這叫留鎮山的。」
虎子一直沒言語,這會兒忍不住問:「川哥,那咱這趟不是白來了?」
「白來。」大川把本子揣進懷裡,「你們倆今天學會了看熊瞎子打架,學會了走暗溝,還記住了一架沒人進的嶺。這買賣,比打十頭野豬都值。貨是死的,記在腦子裡的東西是活的。三十六架嶺,往後要一架一架吃下去,靠的就是今天這樣的白來。」
他把位置、獸道、熊瞎子的毛色體型,一一記在隨身的本子上。
「走,回。這嶺先記著,不碰。」
出山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回程路過縣城,大川順道把秋後的幾筆帳結了。一句帶過,現錢一萬七。
拖拉機突突地開進村,天擦黑。一路上,栓子還在咂摸白天那些話,越咂摸越有滋味。
「川哥,」他說,「今兒你說的那個留鎮山的,我咋越想越覺得像隊裡的章程。」
「就是章程。」大川扶著車幫,望著前頭的路,「山裡的規矩,跟人間的規矩,是一個理。鎮山的留著,出頭的留著,規矩立著,一嶺的貨才年年有。人心也是,壓一個,留一個,恩一個,怨一個,都得有數。」
剛到村口,大川就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村口的老榆樹底下,穿一件半舊的嗶嘰褂子,腳邊放著兩瓶酒,一瓶西鳳,一瓶老白乾。寒風吹得他直跺腳,看見拖拉機,緊忙迎上來,臉上的笑先堆了起來。
是常老闆。
縣城西街,皮貨行的常老闆。
栓子一看見他,臉就沉下來了:「川哥,他來幹啥。」
大川跳下拖拉機,望著那個拎著兩瓶酒、等在寒風裡的人,心裡那本帳,翻到了該結的那一頁。
「來送酒的。」他把韁繩遞給栓子,「收著,別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