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死對頭拎酒上門,那就勻他一成貨
兩瓶酒,擺上了八仙桌。
常老闆坐在下首,腰板比先前彎了不少。才一年不見,他鬢角白了,那件嗶嘰褂子也舊了。
「大川兄弟。」他給大川滿上一盅,手有些抖,「老哥今兒來,是求你賞口飯吃。」
大川沒端盅,看著他。
「常老闆言重了。」
「不言重。」常老闆自己先幹了一盅,苦笑,「老哥我這些年,在西街開皮貨行,靠的是一條,全縣的山貨,從我手裡過,價我說了算。如今不一樣了。供銷社在靠山村設了收購點,價公道的很,各家各戶都往那兒送。你家馬老闆的線,又直通了省城。老哥我那個鋪子,如今門口羅雀,半年沒進一張好皮了。」
他說到這兒,嗓子有些啞。
「鋪子裡還壓著兩個夥計,一家老小。大川兄弟,老哥我不是來尋事的。告狀信那檔子事,是我豬油蒙了心。我今日來,是求你,把隊裡三成的皮貨勻給我,價錢你開,只要不讓我賠本。」
屋裡靜了半晌。
杏兒在門口聽了個大概,轉身去灶間燒水了。栓子在院裡守著,耳朵卻支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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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常老闆,我先問你一句話。」
「你說。」
「你那個鋪子,如今虧在哪兒。」
常老闆一怔:「虧在,虧在沒貨源。」
「不對。」大川說,「你虧在規矩上。壓級壓價,一戶一價,看人下菜碟。貨源寧可爛在山裡,也不進你的門。收購點的價不高,可它公道,一桿秤一視同仁,所以全村的貨都往那兒去。馬老闆的價高,可他驗貨公道,從不挑刺壓價,所以我的頂等貨給他留。你的鋪子,輸就輸在一個公字上。」
常老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長長嘆了口氣。
「是這個理。老哥我幹了二十年皮貨行,叫你說透了。」
他給自己又倒了一盅,這回手不抖了。
「大川兄弟,不瞞你說,今兒來之前,我在家琢磨了三天。琢磨怎麼張嘴,琢磨帶多少錢。後來我想明白了,你這樣的主,錢打動不了。我那個鋪子,壓級壓價,一戶一價,當年你拿著貂皮進縣城,我開八十,還放話全縣只我一家敢收。如今想來,那不是做買賣,那是作死。」
「透不透的,得看你往後怎麼做。」大川說,「三成貨,不能勻你。隊裡的貨有章程,外貿要走,老馬要供,收購點要留,輪不到我私自許人。」
常老闆的眼神暗了下去。
「你三成吃不下。」大川說,「勻你三成,你的鋪子盤不活,反倒把你拖死。一成,夠你翻本,也夠你記住這個滋味。人這一輩子,跌倒了,扶一把是情分,腿上的勁得自己長。我給你的是一成貨,不是一輩子的飯碗。」
「不過。」大川又說,「可以勻你一成。」
「一成。」常老闆抬起頭。
「一成,按行價,低於省城的價,高於縣城的價。皮張的等級,我讓人驗給你,一等是一等,二等是二等,跟收購點一個章程,不坑你。」大川看著他,「我只有一個條件。」
「你說,別說一個,十個。」
「往後靠山村的山貨,你收可以,照公道的價收。」大川一字一句,「再壓一次價,這一成,也沒了。」
常老闆愣了半天,忽然站起來,沖大川深深彎下腰。
「大川兄弟,老哥我服。」
「服不必。」大川扶了他一把,「話我說在明處。勻你這一成,不是可憐你,是縣裡多一家收貨的,靠山村的貨就多一條出路。你我都做的是長久的買賣。你要是再動歪心思,下一次站在我家門口的,就不是拎著酒了。」
「不敢,再不敢了。」
他還想說什麼,大川擺了擺手。
「酒留下,話到這兒。回去把鋪子收拾出來,臘月前,第一批貨送到,皮張的成色,我親自驗。」
常老闆揣著一成的供貨章程,千恩萬謝地出了村。走到村口,他回頭望了一眼靠山村的方向,站在寒風裡半天沒動。
一個夥計問他,掌柜的,一成貨,夠幹啥的。
常老闆嘆了口氣。
「一成貨,是把梯子。人家肯把這個梯子遞給你,是給你留了一條做人的道。」他裹緊褂子,「回去把鋪子裡的秤,重新校一遍。」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這件事。
於老三不解:「大川,那姓常的給你遞過黑信,你咋還勻貨給他。」
「黑信那筆帳,縣裡早就結了。」大川說,「買賣上的帳,要單獨算。他如今倒了,是規矩倒了他,不是我倒了他。我給他留一口飯,靠山村的山貨就多一個出水的口。堵死別人的路,自己的路也走窄。」
錢婆子在井台上卻有另一番道理。
「要我說,大川這是給全村立了個樣。」她跟人說,「看看,跟大川作對的,黑信遞了,價錢壓了,如今怎麼樣了。站到他章程里的,於老三,栓子,連對頭常老闆都能分到一成貨。這人辦事,恩怨分明,一是一,二是二。」
「往後村里誰家再敢對大川起歪心,先摸摸自己的臉,夠不夠挨那一巴掌。」
這話在村里轉了一圈,人人都點頭。
於老三咂摸著這話,半天,點了點頭。
「這話有分量。」
當夜,大川翻開帳本,把常老闆這一成貨的章程,一筆一筆記了上去。
記完,杏兒端來一碗熱水,看了一眼帳頁。
「真給啊?」她說,「我還在想,你會不會只是應付他兩句。」
「應付人,是給自己埋雷。」大川合上帳本,「他那樣的生意人,今日受了我的恩,往後在西街,就是咱們的一張嘴。靠山村山貨的名聲,從今往後,從他嘴裡過一道,比咱們自己吆喝十遍都管用。」
杏兒笑了:「你這是把對頭,變成夥計了。」
「對頭變夥計,才是贏。」大川吹了吹碗裡的熱氣,「贏死人不算贏,贏活人才算。」
記完,他望著窗外。
縣城西街這頁帳,到今兒,算是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