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外貿大單五十張,定金三千六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晌午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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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川踩著雪進了村部,給馬老闆回長途電話。電話要轉接,等了半天才通,他把話說明白,單子接,臘月二十前交貨,誤了期按行情賠。

  電話里,馬老闆的聲音又驚又喜。

  「兄弟,我就知道你敢接。定金三成,我後日親自給你送去。」

  後日,一輛帶鏈軌的吉普車碾著雪進了靠山村,車屁股後頭還跟著兩輛雇的大車。

  馬老闆跳下車,跺著腳上的雪,進了新房,茶沒喝一口,先把一張蓋了章的訂單拍在八仙桌上。

  訂單是外貿公司出的,白紙黑字,紅章鮮亮。

  整皮五十張。紫貂,狐狸,貉子,鹿,野豬,都按等級收。一等一張價,二等一張價,不許含糊。鹿茸二十斤,頂等的。臘月二十前,交到省城外貿收購站,誤一天,扣一成。

  隨訂單帶來的,是定金。

  三千六,當場點清。

  「兄弟,這可是硬單子。」馬老闆把茶碗端起來,這回才喝了一口,「外貿公司年關前要給外賓店備貨,全東北多少獵隊盯著這單。我把你的名報上去,人家查了靠山村收購點的底,點了頭。這是你的臉面掙來的,不是我馬某人送的。」

  「臉面是掙來的,貨也得湊出來。」大川把訂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這單為什麼硬,老馬你心裡清楚。」他放下訂單,「年關前的外賓店,要的是整皮里的整皮。一張皮上有一個槍眼一個刀口,整批貨的等級就掉。五十張,張張要全須全尾。這不是打獵,是繡花。」

  馬老闆點頭:「是這個理。所以人家給的價,也是繡花的價。」

  看完了,他沒急著應聲,起身進了裡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帳本。

  「老馬,咱倆算筆帳。」

  他把帳本攤開。

  「谷里的明面庫存,頂等皮十一張,二等九張。鹿茸,風乾透的十一斤。這是死數,動不得虛的。」

  馬老闆湊過來看,越看眉頭越皺。

  「加上這半月現獵,頂天再湊七張皮。五十張整皮,差著一半。鹿茸差九斤。」

  「差一半,就得進遠嶺。」大川說。

  「遠嶺。」馬老闆咂了咂牙花子,「這大雪泡天的,進遠嶺。兄弟,差多少我給你想別的法子,省城也有湊貨的門道,就是價錢貴些。」

  「外人的貨湊進來,等級就亂了。」大川搖頭,「外貿的單子,最忌等級摻水。一摻水,往後五十張的道就斷了。」

  「那你的意思?」

  「進老白嶺!」

  屋裡靜了半晌。

  馬老闆是行家,老白嶺三個字啥分量,他懂。

  「三十六架嶺,最深的就屬它。」他慢慢說,「比南架嶺深出一倍不止,雪殼子底下全是暗溝。兄弟,那不是打獵,是拿命換貨。」

  「命換貨的事我不干。」大川把帳本合上,「我要的是一趟踩透了的老白嶺。貨,它有的是,三十年沒人驚過它。難的是路。」

  「那你更得掂量。」

  「掂量過了。」大川說,「這單我接,不單為三成定金。老馬,你想想,這單要是做成了,往後的年貨,外貿公司是不是頭一個想到靠山村。」

  馬老闆愣了愣,隨即笑了。

  「繞來繞去,你圖的是往後的道。」

  「眼前的是錢,往後的是路。」大川說,「我這輩子,走路比花錢上心。」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馬老闆臨走,把隨車的兩袋子白面和一箱罐頭卸下來,說是給冬圍隊添的嚼穀。

  吉普車和大車出了村,雪地上壓出兩道深轍。

  當天夜裡,大川把隊裡的十四個人叫到了窩棚。

  「都坐。」他把訂單攤在當間,「念念!」

  栓子湊上去,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念到五十張整皮,念到臘月二十,窩棚里靜得只剩窗外的風聲。

  「這是大單,也是硬單。」大川說,「做成了,全隊今年的進項翻著跟頭漲,外貿這條道,往後年年有咱們一碗飯。做不成,定金退回去不說,靠山村的名聲,砸的是我陳大川一個人的臉,可你們跟著我一年掙的這份齊整,也跟著折。」

  「川哥,你說咋辦就咋辦?」栓子先表了態。

  「好。」大川說,「從明兒起,全隊進冬訓。走雪,套線,爬冰,一樣不能落。老白嶺是深嶺,深嶺不養活閒人。臘月進嶺之前,誰掉了隊,誰留下守村,我不遷就。」

  十四個人沒一個打退堂鼓。

  「還有一條。」大川把訂單收起來,「這單是全隊的事,可章程不變。我牽頭,我擔責,我拿大頭。掙了,按工分股分,一分不少你們的。都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

  散了會,大川踩著雪回家,一路想的是老白嶺那道黑黢黢的山脊。

  第二天傍黑,大川去了五爺家。

  老頭這個冬天不大愛出門,屋裡燒得熱乎。大川把單子的事從頭到尾說了,說到進老白嶺,五爺裝煙的手停在了半空。

  煙鍋里的火苗明明滅滅,半天,老頭才把那鍋煙點著。

  「老白嶺啊!」

  五爺抽了一口,煙霧在燈下散了。

  「那年也是冬上,雪齊腰深。你爺爺他們六個進的嶺,三天後出來兩個,一人背回來一個,還有一個,背了杆空銃。」

  老頭說到這兒,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大川把屋裡掃了一圈。

  五爺的屋裡還是老樣子,牆上掛著爺爺留下的那張老弓,炕柜上擺著他親手做的套子。這一屋子的物件,都是老頭一輩子跟山打交道攢下來的。

  「五爺。」他開口,「爺爺他們那年,是折在道上,還是折在手上。」

  老頭沉默了很久。

  「折在心上。」末了他說,「六個人,六種心。進了深嶺,心不一條道,道就不一條心。你爺爺輸的,不是老白嶺,是自己人。」

  「我記下了。」大川站起身,把五爺炕頭的火盆撥旺了些,「我這回進嶺,帶去的人,心是一條的。」

  「去吧。」五爺閉上眼,「記住嘍,山不埋明白人,專埋糊塗帳。」

  那地方的雪,埋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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