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初探老白嶺,三層狼腳印


  五爺那句話,大川在心裡壓了兩天。

  第三天頭上,天不亮,他領著栓子,帶著小灰,出了村。

  雪後初晴,山裡的雪晃得人睜不開眼。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日頭冒尖的時候,望見了老白嶺的嶺根。

  第一眼,栓子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道嶺跟別處的嶺不一樣。別處的山是站著的,這道嶺是臥著的,黑黢黢一道脊樑橫在天底下,嶺身上的林子密得不透風,雪掛滿了樹掛,白慘慘的,像蒙著一層孝。

  「川哥,這嶺瞅著就邪性。」栓子縮了縮脖子。

  「邪性的不是嶺,是人心裡的怕。」大川把褡褳緊了緊,「走穩了。記住,我踩哪兒你踩哪兒,多一步都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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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栓子點點頭,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道嶺。

  「川哥,五爺說的雪埋過人,就是這兒吧?」

  「嗯。」

  「那咱還來?」

  「埋過人的地,才養得出好貨。」大川望著嶺身上那些黑黢黢的林子,「人也一樣。大險之後有大貨,大難之後有大福。怕,就別來。來了,就別怕。」

  進嶺根,暗溝果然多。

  雪殼子底下,爛年的腐葉漚成了泥漿,明面上平平整整,一腳下去能陷到膝蓋。大川拿棍子頭前探路,探一步走一步,走了半晌,後頭栓子的棉襖就見了汗。

  「川哥,這樣的道,貨怎麼往外抬?」

  「走熟了,就有道了。」大川頭也不回,「野獸也怕暗溝,它們的道,都是拿命趟出來的。跟著獸道走,比人開的道穩當。」

  晌午前,兩個人爬上了第一道崗子。

  大川在崗樑上站住了,閉上眼,靜靜聽風。

  風從嶺口灌進來,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他把棉大衣的領口緊了緊,把周身上下的動靜都沉下去,耳朵留給了兩道窪子。

  風裡,有極細的踏雪聲,隔著兩道窪子,密密麻麻的,像下雹子。

  「前頭有動靜。」他睜開眼,「西窪子一群鹿,東窪子一群野豬。一道崗子隔著,兩邊各守各的窩。」

  栓子學著他的樣子聽,聽了半天,除了風聲啥也沒聽見,嘿嘿笑了。

  「川哥,你這耳朵,比銃都好使。」

  「耳朵是練出來的。」大川往手心哈了口氣,「冬場的獸認地方,雪再大,它們也守在老窩裡不動。這兩處冬場,就是咱的糧倉。」

  「那咱先踩哪一處?」

  「都不踩。」大川搖頭,「踩盤子踩的是規矩,不是熱鬧。冬場是獸的命根子,你大白天的闖進去,驚了它一回,它記你一年。咱在外圍把道摸清,圍獵那天,一次到位。」

  兩個人在崗樑上趴了小半個時辰,把兩群獸的數目、公母、行動的路數,一一過了一遍。大川心裡那本帳,越記越細。

  他把兩處冬場的方位、獸道的走向,一一記在本子上。記完了,又領著栓子往東,把下山的道和一處背風的石砬子窩棚也定了位。

  回程的路上,天陰下來了。

  翻過最後一道梁,小灰忽然站住了,鼻子貼著雪地,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音。

  大川的心一沉,走過去蹲下。

  雪地上,一行大腳印,梅花瓣似的,足有碗口大。

  「狼。」栓子臉色變了。

  大川沒言語,順著那行腳印往前看。前頭又疊著一行,再前頭,還有一行。三行腳印,新的壓著舊的,走向同一個地方。

  「三層的腳印。」他站起身,聲音壓得很低,「新舊三層,是個大群。走動的方向,正衝著西窪子的鹿場。」

  「狼群盯上鹿群了。」栓子急了,「那咱的冬貨?」

  「慌什麼?」大川盯著那幾行腳印,看了很久,「鹿群不是吃素的,狼群也不是天天開飯。它們盯它們的,咱圍咱的。真要撞上了,再算撞上的帳。」

  他沿著狼蹤又往前摸了半里地,在一處背風的石縫裡,尋著了狼群的臥雪。臥雪攤得寬,卻壓得不實。

  「群不小,可瘦。」他捻了捻雪窩邊上的狼糞,「糞里骨頭渣多,肉渣少。這個狼群,今冬也沒吃著幾頓飽的。」

  「那它不就更要盯著鹿群死咬?」

  「所以圍獵之前,咱得先摸清它們的道。」大川把狼糞用雪埋了,拍了拍手,「狼這東西,記仇也記恩,記道更記人。你摸清它的道,它就傷不著你。你驚了它的道,它跟你沒完。」

  他把狼群的位置也記了下來,又在後頭添了一行小字。

  出山的時候,天擦黑了。

  當夜,大川沒歇著。他把白日裡選定的各處窩棚重新歸置了一遍,起出來的零散鮮貨,入谷碼上了泉邊的肉垛。

  肉垛碼到第四層了。

  泉眼邊摞得整整齊齊,雪風從谷口刮進來,帶著那股清潤的氣。大川站在肉垛前看了一會兒,心裡那本冬圍的帳,又落了一子。

  這谷是他一個人的。這世上,知道這個山谷的人,不超一個。栓子只知他夜裡另有窩子,唐彩鳳只知他的貨源穩,馬老闆只知他的貨好。誰會想到,三十六架嶺後頭,還藏著這麼一眼泉。

  他臨走前,又巡了一遍谷里的田畦。菜畦早就收淨翻整過了,天麻和參的畦上壓了厚厚的雪被,正好過冬。等開春雪化,這兩畦的芽,又該冒頭了。

  回到家,栓子正蹲在院裡抽旱菸,見他回來,掐了煙迎上去。

  「還有個事,路上忘了說。」栓子壓低了聲,「鄰縣柳樹屯的王把頭,前兒也進了老白嶺,還在嶺根打聽冬場呢。」

  大川的眼神沉了下來。

  「打聽冬場。」他重複了一遍,「他打聽的是哪一處。」

  「說是沒打聽明白,護林點的人沒敢細說。」栓子撓頭,「川哥,這個王把頭,啥來路。」

  「柳樹屯的王把頭。」大川慢慢說,「鄰縣的獵戶頭,領著二十幾號人的大獵隊,在這一片山場裡,是掛了號的人物。」

  「那咱的冬場。」

  「冬場是山養的,不是誰家的。」大川望著院外黑沉沉的夜,「他打聽他的,咱踩咱的。真撞上了,再按山裡的規矩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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