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贏到他們服


  第二局,圍群。

  比的不是一個人,是兩隊人的陣仗。以半天為限,圍東窪子的野豬群,起貨多者勝。

  日頭冒尖,兩邊的人在東窪子外的雪樑上列開。

  柳樹屯那邊,二十幾號人,四套爬犁,傢伙齊整,老炮居中調度。王把頭親自壓陣,往那兒一站,跟半截鐵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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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山村這邊,大川把十四個人分成四撥,栓子虎子各領一撥,剩下的兩撥,他自己前後照應。

  「記住嘍!」他壓著聲,「圍群圍的是勢,不是人多。咱人少,就卡四個口,卡死了,比二十個人亂跑強。」

  兩隊人,先後進了東窪子。

  東窪子的野豬群,幾十口子,大小公母混在一塊雪窩子裡拱食。兩隊一進窪子,野豬群騷動起來。

  柳樹屯的打法是鋪開人網,三面圍趕。二十幾號人,一邊吆喝一邊收攏,聲勢浩大。野豬被轟得東竄西跳,可人多口雜,這個想堵東,那個想截西,收了三回,網口都沒扎嚴實,又叫野豬衝出去兩群。

  靠山村這邊,悄無聲息。

  四撥人按著事先量好的方位,各卡一個口。大川居中,灰在豬群外圍時隱時現。野豬往哪邊沖,哪邊的人就把套子陣亮出來,沖了兩次,被趕了回去。

  柳樹屯那邊,也看出了門道。

  老炮眯著眼看了半晌,跟身邊的人低語幾句。柳樹屯的網口一變,不再四面收攏,改從三面往當中硬趕,竟也是要把豬群逼進雪窩子的架勢。

  栓子遠遠瞧見,低呼一聲。

  「川哥,他們也往當中趕。」

  「由他們趕。」大川伏在雪梁後頭,眼睛沒離開豬群,「你只告訴我,窪子當中的套子,是誰埋的。」

  栓子一愣,跟著咧開嘴笑了。

  當中的雪窩子底下,埋的是靠山村昨夜摸黑下的套線。這道理大川昨兒夜裡才講過,豬群認窩,受了驚也不改道,認它最熟的那片雪窩子。誰把它轟回它認的窩,它就往誰的套子裡鑽。柳樹屯二十幾號人吆五喝六,說到底,是替靠山村把豬往套里轟。

  「讓他們趕。」大川的聲音聽不出起伏,「人省下來,看好咱自個兒的口。」

  果不其然,豬群被轟到窩子邊上,忽然折了個頭,順著老道又竄出去一群,二十幾號人白忙一場。

  栓子在樑上看得直咂嘴。

  大川還是不動。

  這一陣仗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三天前字據一立,他就帶著栓子虎子把東窪子走了兩遍,哪個口窄,哪個口寬,豬群受驚先奔哪條道,都拿步子量過,回來畫在草圖上。十四個人四撥,一撥卡一個量好的口,山上只是照圖行事。獵戶的行當,說到底,山下下的功夫,比山上多。

  他在等風。風一轉,豬群的味就往窪子裡沉,套線上的絆子就香了。

  晌午前,大川的令下來了。

  「收!」

  四撥人同時發力,把剩下的野豬群往當中一窪雪窩子裡趕。套子早就在雪底下埋好了,豬群一踩進去,一趟一趟地趟,趟得橫七豎八。

  起貨的時候,柳樹屯那邊圍過來的二十幾號人,都看傻了。

  靠山村十四個人,起獲的野豬,論頭數論斤兩,把先前散出去的兩群都算回來,還是壓了柳樹屯半頭。

  「邪性了!」柳樹屯有人嘀咕,「十四個人,起得比咱二十幾口子還多。」

  「不是人多不多的問題。」老炮蹲在雪地上,抽著煙,慢慢說,「人家那陣,是拿尺子量出來的。咱這是拿人堆出來的。尺子比人准。」

  大川聽見了,沒接話。

  尺子是拿步子量出來的,話是拿規矩立出來的,這兩樣,他一樣都不想省。圍群贏的不光是貨,是往後年年拾湯的章程。這個章程立住了,比多起兩頭豬金貴。

  清點停當,兩局結束。

  靠山村,兩勝。

  按字據,老白嶺兩處冬場,靠山村吃正場,柳樹屯拾外圍的湯。

  王把頭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盯著大川看了半天,忽然往前跨了一步,身後的柳樹屯獵戶呼啦啦都圍了上來。

  「大川。」他的聲音壓得低,「對圍我輸了,字據我認。可老白嶺這塊肉,憑什麼讓你一家獨吞?」

  氣氛一下子繃緊了。栓子虎子他們唰地圍到大川身後,手都按在了腰上。

  大川沒動,也沒讓栓子他們動。

  「王把頭。」他開口,聲音不高,「字據你立的,手印你按的,見證你請的。對圍這個法子,是你我兩家在山裡免得動刀動槍的章程。如今輸了,你要翻臉。」

  「我。」王把頭一口氣噎在胸口。

  「再說,誰說要一家獨吞?」大川往前走了兩步,迎著那道要殺人的目光,「西窪子的鹿群,東窪子的野豬,兩處冬場,我們隊圍的時候,外圍的湯,你們柳樹屯照拾。冬場的獸道,我畫了圖,抄一份給你。下霜之前,你們的爬犁從外道走,不沖獸道,這冬場的貨,你們拾的湯,夠你二十幾號人過一個肥年。」

  王把頭愣住了。

  「你贏了對圍,還分湯給我?」

  「對圍贏的,是正場。」大川說,「湯是分給你的,也是分給山的。老白嶺三十年沒人驚,才有今天這兩群貨。你我兩家把它吃絕了,往後拿什麼傳給後輩。山不是誰家的,規矩是誰立得住誰吃。我立得住,我吃正場。你認規矩,你拾湯。往後年年如此。」

  林子裡靜了很久。

  老炮先笑了,笑聲又干又啞。

  「把頭,這回你服了沒有?」

  王把頭盯著大川,盯了足足一袋煙的工夫,忽然仰起頭,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服了!」他抹了把臉,「徹底服了。後生,你不光是獵戶,你是個立規矩的。往後有用得著我柳樹屯的地方,言語一聲。」

  他當眾抱拳,深深彎下腰去。

  當天,兩家的字據上添了一條:外圍拾湯的章程,年年來老白嶺,都作數。

  冬圍還沒開,靠山村的名聲,先傳遍了這一片的山場。

  一句帶過,現錢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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