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對圍第一局,一人壓半頭
對圍頭一局,定在三日後的老松崗子。
日頭偏西,兩邊的人都到了。
柳樹屯那邊,呼啦啦來了三十幾號人,火把點了七八支。王把頭往當間一站,羊皮襖敞著懷,身後的老炮背著手,眯著眼,一身精瘦的氣力藏在棉襖底下。
靠山村這邊,大川只帶了栓子虎子兩個人。
「後生,就帶兩個?」王把頭樂了。
「對圍的規矩,單兵就是單兵。」大川說,「人多,是給我自己壯膽的。」
老松崗子上,兩堆火同時點起來。見證是護林點的老護林員和柳樹屯的兩個老人,四方字據壓在石頭底下。
規矩講明了。各進各的場,從日頭偏西起,到第二天日頭冒尖止,一夜為限。起貨論斤兩,論張數,論成色,三項合計。不許動槍驚大群,不許使獸夾,違者出局。
「進山!」
一聲令下,老炮抄起套子褡褳,往東窪子去了,背影又穩又快,一看就是慣走夜山的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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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站在火堆邊上,沒急著動。
栓子急了。
「川哥,人家都走了,你還站這兒?」
「慌什麼?」大川把火堆上烤著的乾糧翻了個面,「夜是咱的,不是搶的。他先走他的道,我走我的道。一夜工夫,起貨多寡,不在早走晚走這兩個時辰。」
吃完乾糧,他把小灰踩滅,領著小灰,往西窪子去了。
西窪子的夜,跟白天是兩個世界。
風停了,雪住了,月光灑在雪殼子上,明晃晃的,能看見老遠的動靜。大川沒走溝底,踩著溝沿的硬雪,一步一步,走得又輕又穩。
小灰跑在前頭,時停時走。
後半夜,大川在一道背風的石砬子底下停住了。
他閉上眼,聽了足足一袋煙的工夫。
風裡有動靜。狍子的踏雪聲,十幾隻,從北坡往這邊來。這是夜裡挪窩的狍子群,走得不快,邊啃邊挪。
大川睜開眼,看了看地形。
前頭是一道窄溝,溝口兩棵倒木,正是下套的好地方。他沒急著下套,先領著小灰,順著溝往前繞了半里地,把狍子群前頭的道看清了,才回身下套。
一副活套,絆線埋在雪底下,套位正卡在狍子必經的溝口。
做完這些,他退到石砬子後頭,蹲下來,靜靜地等。
這是獵戶最熬人的功夫。雪地里蹲著,不動,不言語,讓身子慢慢涼下去,再慢慢焐回來。耳朵留著,眼睛留著,其餘的,都交給夜色。
柳樹屯的老炮,在這一片山場是掛了號的人物。
聽說他年輕時獨身進老林子,七天七夜,起過一頭三百來斤的焦毛豬王。往後三十年,對頭溝、青石嶺幾處冬場,都是他給柳樹屯踩出來的。王把頭能服眾,一半是自個兒的威性,一半就是老炮這樣的老夥計在底下撐著。
大川蹲在黑地里,把這號人物在心裡過了一遍。
上輩子他也聽過老炮的名聲,只是那時他早出山了,只在縣城的酒桌上聽人念叨過一句,說柳樹屯有個老炮,手狠心正,輸得起。這一世對圍對上,倒像把舊帳翻出來,見了個真人。
他不怵。
夜獵這一門,比的不是誰的名頭響,是誰的耳朵先聽見動靜,是誰的腳先踩住獸道。老炮的經驗是拿年月餵出來的,他的耳力,是拿苦頭餵出來的。
再往深里說,這一局,他輸不起。
馬老闆那五十張整皮壓在心口上,臘月二十交貨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老白嶺的冬場是他眼下唯一夠得著的大貨源。這一局要是輸了,冬場讓出去,交貨就是一句空話,全隊人這個冬天的嚼穀,就全懸在半空里。
所以他今夜蹲在這兒,蹲的不是一場勝負。
雪沫子從砬子頂上沙沙地落。小灰趴在他腳邊,耳朵一抖一抖。大川把呼吸放得又慢又長,人也跟著沉下去,沉進這片黑地里。
天蒙蒙亮的時候,溝口傳來一聲悶響,跟著是小灰撲過去的動靜。
大川起身過去,套位上,一頭半大的公狍子趟得結結實實,小灰正叼著它的後腿。
「好夥計!」
他拍了拍小灰的腦袋,動手起貨。剝皮,取肉,收拾得利利索索。狍皮完整,沒一個眼。肉割成條,捆好。
日頭冒尖前,他又在西窪子起了一頭草鹿,外加三隻草兔。
清點停當,他讓小灰押著草兔先往老松崗子去,自己背起皮子肉條,踏著晨光出了場。
老松崗子上,兩堆火還沒滅。
老炮已經回來了,坐在火堆邊上抽旱菸,腳下擺著貨。一頭兩百多斤的野豬,張整皮,外加一頭狍子,成色都不賴。柳樹屯的人圍著貨,臉上有光。
王把頭看見大川一個人從林子裡出來,身後跟著小灰,先是一樂。
「後生,就這些?」
大川把貨卸在當間。一張整鹿皮,一張整狍皮,三隻草兔,外加肉條一掛。
稱斤兩,論張數,看成色。
老護林員一項一項核。核完了,直起腰。
「鹿皮一張頂兩張野豬皮的價。起貨合計,靠山村,壓過半頭。」
柳樹屯那邊,沒人言語了。
有人小聲嘀咕,說老炮是讓著一個後生。
老炮把眼一橫。
「讓。對圍的字據壓在石頭底下,我用得著讓。人家的套位卡在狍子的必經道上,那是拿耳朵聽出來的,不是讓出來的。」
嘀咕的人縮了縮脖子,不言語了。
老炮磕了磕煙鍋,站起身,走到大川跟前,伸出一隻手。
「後生,好耳力,好定力。」
大川握住那隻手。
「老前輩的野豬,是硬碰硬起出來的。我是借了地利的便宜。」
「贏就是贏,不用給我留臉。」老炮笑了,露出豁牙,「對圍輸了頭一局,我服氣。後生,你這雙手,是把好手。」
王把頭的臉色不大好看,可規矩壓著,他一句話沒多說。
人堆里有人替他抱不平,話沒說完,叫他抬手壓了下去。
「輸就是輸。在這兒現眼,丟的是柳樹屯的人。」
王把頭說完,轉身去看壓在石頭底下的字據,背影繃得筆直。
「頭一局,靠山村勝。」他宣布,「三日後,第二局,圍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