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雪封山
臘月十三,冬圍收圍。
十天裡,鹿皮起了三十一張,野豬整皮起了十九張,鹿茸秤足了二十一斤。五十張整皮的數目,不但湊夠了,還多出十張備頭。
起獲的最後一天,大川把十個人攏到窩棚前。
「貨齊了。」他環視一圈,「明兒一早下山。記住,皮張一張一張捆好,一張都不能折了毛鋒。臘月十八交貨,路上還得留一天的富餘。」
第二天,天沒亮,隊伍出山。
兩掛爬犁,十個人,加上跟來接應的四個,十四個人護著貨,一步一步往外挪。大川走在頭前,小灰跑在隊伍兩側。
頭半日,順當。
翻過老松崗子,日頭爬上來,雪光晃眼。眼看著再有一天的道就能出山,天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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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前,西北天上壓過來一層黑雲,跟著,風起來了。
「不好。」大川抬頭看了一眼,「要下大雪。加快速度,前頭青溝子有背風的石砬子,趕到那兒宿營。」
隊伍緊走慢走,還是沒趕上。
日頭偏西,鵝毛大雪下來了,鋪天蓋地,眨眼間,天地白成一片,前頭的道,看不見了。
青溝子還差三里地,拖拉機陷進了雪窩子。
司機從車上跳下來,一臉的汗。
「大川,雪太深,鏈軌打空,出不來了。」
大隊人馬,十幾口子,連同幾十張整皮,被一場大雪釘在了半道上。
栓子急了。
「川哥,咋辦?在這兒困一夜,明兒道一封,貨就出不了山了。」
大川站在雪地里,讓風把大氅吹得獵獵響。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頭的雪梁,末了發了話。
「卸貨!」
「卸貨?」栓子愣了。
「爬犁上的人貨都卸下來。」大川說,「拖拉機先扔這兒,一個人看著火,別讓機器凍實了。其餘的,分兩班,人拉肩扛,先把皮張運過前頭那道梁。過了梁,前頭的道背風,雪存不住,走得了人。」
「那這大傢伙?」虎子指著拖拉機。
「貨比機器金貴。」大川把第一張皮張扛上肩,「機器凍一夜,修修還能走。皮張誤了期,全隊的臉面就沒了。」
一句話,定了章程。
十幾個人,在大雪裡拉開了道。
頭一趟,四個人護著皮張爬犁過梁。雪沒到膝蓋,爬犁陷進去,人就在前頭拉,繩子勒進肩上的棉襖,一步一步往前拱。
大川扛著最沉的一捆,走在最前頭。風把雪粒子抽在臉上,生疼。他不言語,只是一個勁地走。
雪樑上的風,比窪地里硬三倍。
雪粒子橫著飛,打在臉上生疼,眼睛只能睜開一條縫。前頭的人踩著大川的腳印走,後頭的人踩著前頭的,一串人,像一條繩子拴在樑上。
有人腳下打了滑,一屁股坐進雪窩,肩上的繩子脫了手。
「川哥,我不行了,喘口氣。」
「站著喘。」大川回身,把那人從雪窩裡薅起來,「坐下去就凍實了。喝口酒,咬咬牙,前頭就是梁頂。」
酒葫蘆挨個傳,每人一口,辣的直抽氣,可身上那點熱氣,還真就回來幾分。
梁頂上的雪更深,一腳下去沒到大腿根。爬犁根本拉不動,大川讓人把皮張兩捆兩捆拆開,背在背上,人走空了再回來扛。三十張皮,來回就是十幾趟。
半道上,虎子腳下一空,連人帶捆往坡下滑。後頭的兩個人想都沒想,扔了肩上的貨就撲過去,三個人在雪坡上滾成一團,停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趴在雪裡笑。
「笑什麼?」大川在上頭喊,「人沒事,貨沒事,就是齊活。爬起來,走。」
虎子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把貨重新捆上肩。
「川哥,我覺得咱這隊人,跟這樑上的石頭似的,砸不爛。」
「那就當好石頭。」
沒人言語。誰都明白,肩上背的不是皮子,是全隊人一冬的指望,是臘月十八的驗貨台。誰也不敢停,停了,前頭那些力氣就白下了。
栓子在後頭啞著嗓子喊了一嗓子,給全隊壯氣。
「都加把勁,過了梁,前頭就是亮子。」
沒人應聲,可每一副肩膀都把繩子勒緊了一分。
第二趟,第三趟。
天擦黑的時候,三十張皮張先過了梁,在背風的石砬子底下碼成垛。人再折回去,運第二批。
後半夜,雪住了。
所有的貨都過了梁,拖拉機也從雪窩子裡刨了出來,加了柴烤著車,天蒙蒙亮的時候,突突地著了。
司機跳上車,眼睛通紅,也不知是烤的還是熬的。
「大川,對不住,誤了你們的腳程。」
「機器沒凍壞,就是齊活。」大川拍了拍車幫,「人貨都齊,這就是最好的道。」
臘月十七的晌午,隊伍趕到了縣城邊上。
馬老闆帶著兩輛大車早在路口等著,見著人,先蹦下來,一把握住大川的手。
「兄弟,我還當你們困在嶺里了。今兒等不來,我明兒就得派人進山尋。」
「貨一張不少。」大川把貨單遞過去,「臘月的道,遲是遲了點,沒誤期。」
「好,好啊!」馬老闆翻著貨單,手都是抖的,「快裝車,連夜進城,明兒一早交貨。」
大貨裝上了大車。隊伍進了村,家家都出來看。
杏兒挺著還看不出來的肚子,站在院門口,老遠就迎上來。她沒問貨,也沒問錢,先端出一鍋滾燙的薑湯。
「都進屋。」她一鍋一鍋地舀,「外頭風大,喝口熱的再說話。」
十幾條漢子,圍著一屋子的熱氣,捧著薑湯,誰都沒言語。
半晌,栓子先開了口,嗓子啞的。
「川哥,這一路,我服了。那道梁,我一個人是死活拱不過來的。」
「拱不過來的道,」大川吹了吹碗裡的薑湯,「就拿人堆出來。山不讓人,人就得讓自個兒爭氣。」
一屋子人都笑了,笑著笑著,有人眼眶紅了。
杏兒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人,沒言語,轉身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
大川端著碗,看著這一屋子的人,看著門口的杏兒,心裡那本帳,翻過去厚厚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