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省城交貨


  臘月十八,天剛蒙蒙亮,兩輛大車停在了省城外貿收購站的倉庫門口。

  驗貨的是外貿公司請來的老師傅,姓裘,五十來歲,戴著一副老花鏡,皮圍裙往腰上一系,還沒看貨,先皺起了眉。

  「整皮五十張,鹿茸二十斤。」他翻著單據,「馬老闆把你這批貨夸上了天,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到了我這個台上,講的是條文,不講交情。」

  「應當的。」大川把貨捆一趟一趟卸下來,「裘師傅,請。」

  頭一張鹿皮鋪開,裘師傅蹲下去,手指搭在毛鋒上,逆著捋了一遍。

  「毛鋒是齊。可你看這兒,脊背上一道暗紋,這是冬毛沒上足的標誌。」他直起腰,「這一條,按條文,就得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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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老闆的臉一下子繃緊了。

  大川不慌,從褡褳里取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遞過去。

  「裘師傅,您說的條文,我抄了一份。」他說,「您看第三款,冬皮以霜降後起獲為準,毛鋒以指逆捋不倒為準。這皮子您再捋一遍,倒是不倒。」

  裘師傅又捋了一遍,沒言語。

  「至於脊背這道紋。」大川指著那道暗紋,「這不是冬毛不足,是鹿在雪殼子上臥出來的壓痕,毛根沒傷,板子沒傷,抖開了,紋路自散。」

  他捏住皮子兩角,輕輕一抖,那道暗紋果然淡了下去。

  裘師傅的眼鏡往上推了推。

  第二張,第三張,一張一張驗過去。驗到十幾張,裘師傅的節奏慢下來了,手指在皮板上按一按,翻一翻,話越來越少。

  驗到第七張野豬皮,他又停了。

  「野豬皮講究鬃茬發亮,板子厚實。你這張,鬃茬發烏。」

  「裘師傅再對著亮處看。」大川把皮張舉到窗跟前,「這豬起獲前在老白嶺背陰坡臥了半個月,鬃毛上掛了一層浮霜,入庫一化,就是這層啞光。您看毛尖,一根焦的都沒有。」

  裘師傅對著窗看了半晌,把皮子放下了。

  「你倒像個干驗貨出身的。」

  「我是打獵的。」大川說,「獵戶的皮張,哪一寸是傷,哪一寸是天,得自己先知道,才敢往您這個台上擺。」

  鹿茸驗得更細。

  秤過了,二十一斤,足額。裘師傅把鹿茸一段一段拿起來,對著光看成色,又掰下一點絨口捻了捻。

  「頭茬二槓,貨是地道貨。」他把鹿茸放回匣里,「按條文,殘碎段不能超過一成。你這些,都是整段,這一成,我給你記上。」

  五十張整皮,一張一張驗完,日頭已經爬到了頭頂。

  裘師傅摘了老花鏡,用圍裙角擦了擦,抬起頭。

  「整皮五十張,特等一十二張,甲等二十六張,乙等一十二張。鹿茸二十一斤,全段。這個成數,」他頓了頓,「我今年驗了六個縣,你是頭一份。」

  馬老闆一屁股坐在糧包上,長出一口氣。

  「裘師傅,你這一句,比我夸一百句都頂用。」

  「貨好不叫夸,叫驗出來的。」裘師傅把驗收單往前一推,拿起筆,「簽字吧。」

  單子簽了,章蓋了。

  馬老闆捏著那張驗收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像看一張地契。

  「兄弟,你知不知道,就憑這一張單子,明年我在縣裡的額度,能多批三成。」他把單子仔細疊好,收進貼身的口袋,「走,今兒我做東,全縣城最好的館子。」

  「飯改日吃。」大川收拾著褡褳,「臘月二十隊裡分紅,錢得到人手上,我這心裡才算落地。」

  「就沖你這句,我明年還找你。」

  當天下午,貨款結了清。馬老闆把一沓票子點給大川,又額外多點了三十六塊。

  「兄弟,這是老哥我謝你的。臘月里那道梁,你愣是把貨拱出來了,我這邊的合同,一個字沒誤。」

  「謝就不必了。」大川把多出來的錢推回去,「馬老闆,往後年年有貨,你記著靠山村就行。」

  「記著了,刻心裡了。」

  臘月二十,全隊分紅。

  打穀場上,十四家的人到了個齊。大川把帳本攤在八仙桌上,一筆一筆念。守村的四戶,按整份記,進山的十戶,整份外加冬圍的辛苦錢,一張皮兩毛,一斤茸五毛,人人有份,筆筆清楚。

  念完,票子一沓一沓發下去。

  栓子捏著錢,手指頭直哆嗦。

  「川哥,我家今年,光現錢就分了三百多!」

  「這是你拿命換的。」大川說,「省著點花,開春還有開春的章程。」

  虎子把錢揣進懷裡,又掏出來,再揣進去,惹得滿場笑。

  杏兒把最後一筆帳記完,合上帳本,趁沒人的時候對大川說。

  「貨款加上前頭的存項,刨去給隊裡的分紅,咱家現錢,五萬八。」

  大川點了點頭。

  「記下,不動。開春用錢的地方多。」

  夜裡,馬老闆來了,提著兩瓶酒,進門就笑。

  「兄弟,來年的事,我得跟你透個底。」他把酒往桌上一放,「外貿那邊看了驗收單,點了名要老白嶺的貨。我琢磨著,咱簽個長年約,你供三年,價按今年的成數往上走,年年驗貨,年年這個條文。」

  「三年太長。」大川給他倒了碗酒,「一年一簽。貨好,我明年還找你。行情變了,你也別叫兄弟吃虧。」

  馬老闆一愣,隨即大笑。

  「成,一年一簽。兄弟,你這人,越處越有意思。」

  正說著,院門外有人喊。

  是柳樹屯的一個後生,趕著爬犁,爬犁上堆著半車年貨,凍豆腐、干蘑菇、兩條子肉。

  「大川哥,這是我們把頭給你的。」那後生遞過一張字條,「把頭說,年下了,這點東西是柳樹屯的心意。他還說,開春想上門討教,不知道你賞不賞臉。」

  字條上歪歪扭扭一行字。

  「老白嶺輸得心服,開春討教,萬勿推辭。王。」

  大川看完,笑了。

  「回去告訴你們把頭,年貨收下,討教不敢當。開春雪化,我登門拜他。」

  後生趕著爬犁走了。杏兒看著那一車年貨,輕聲說。

  「這個王把頭,倒是條漢子。」

  「輸得起的人,才配當把頭。」大川把字條折好,收進褡褳,「山場這麼大,往後處的時候,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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