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以死明志
定王身量不矮，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祥雲紋袍子，衣角細細繡了鑲了金線的竹葉。
這會兒已是夕陽暮色時。
外頭的光落進來，挪過定王袍角時，金絲竹葉熠熠生輝。
上次在定國寺，銜柳並未直面定王的臉。
今日在這布行里，卻避無可避。
她拉著頭頂的帷帽，福了福身，「妾身見過王爺，這方料子妾身只是想看看，並未定下，算不得割愛。既得王爺看中，妾身便去別處尋料子。」
此處人多眼雜，銜柳不想和定王有什麼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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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半步就要避讓，卻不料定王居然直接伸出手，掀開了她頭頂戴著的帷帽！
玉漣趕緊上前，將銜柳擋在身後。
銜柳掩面道：「王爺這是何意？」
大安朝規矩森嚴，但自從和北燕互市後，京城裡多了不少做生意的胡人和散步在四處，時常揚起駝鈴的商戶。
既然要做生意，有來往，難免不互相影響，時下京城貴女出門也就大多不戴帷帽。
銜柳是妾室，老夫人又恪守規矩，侯府女眷大都按照舊時規矩掩面出門。
但如定王這樣直接伸手摘下旁人帷帽的行為，又太大膽了。
定王將手裡的帷帽遞過去，熾熱的目光落在銜柳身上。
他確實沒見過銜柳。
他手底下專門用來培養揚州瘦馬和探子的別院都不知道有多少個，哪有功夫去見所有人。
只知道是找了個絕色美人送去定遠侯府，蕭綏收下了。
但是也收了成王送過去的妾室，不算她獨一份。
上次在定國寺中只驚鴻一瞥，今日才算是見了銜柳正容。
饒是定王見過那麼多女人，王府中的姬妾也來自天南海北，各有姿容。
卻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算得上絕色，勝過他見過的所有女人。
就算是她掩面，眼尾眼波流轉，朝他投來防備警惕的一眼，都讓定王覺得好似心頭被貓兒抓過一樣。
蕭綏看不上長姐，竟喜歡這樣的女子？
定王笑了笑，隱著眼底的深意。
「本王一時不小心，娘子勿怪。」
玉漣接過帷帽，轉身給銜柳重新戴上，輕紗垂在肩頭，遮擋了銜柳大半的容顏。
風吹起時，依然能窺到她白皙的側臉，挺翹的鼻樑，飽滿的雙唇。
在這樣一張小臉上，加上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勾人極了。
大公主也生得很好，只是那是養尊處優的貴氣，比起來銜柳，在容顏上確實落了下風。
定王心道，他還以為蕭綏有多聖人，沒想到不過也是一個好色之徒。
那份將蕭綏比下去的快意在他心頭更勝。
銜柳衝著定王福了福身，抱著選好的幾匹布匆忙離開。
玉漣還在為銜柳打抱不平。
「定王如今行事真是越來越孟浪了，回去後姨娘定要告訴相爺，讓相爺為姨娘做主。」
剛在馬車前放下矮凳的青泉耳尖動了動。
知道柳姨娘剛才在布行里是遇到了定王了。
柳姨娘踩著凳子上馬車，聲音還在顫抖，取下帷帽彎腰進了馬車，「還是不要告訴相爺了，他……他又哪裡會為了我做主，這可是當朝最受寵的王爺。連累了相爺該如何是好？」
玉漣撇撇嘴。
雖然全家獲罪，她如今是罪奴。
但昔日的孔家嫡女從小就飽讀詩書，在家中時也會時常和父兄討論朝政，定王府她也跟著府中女眷一道去過幾次。
故而姨娘說定王是最受寵的王爺，玉漣心中並不這麼想。
青泉故意問道：「姨娘這是怎麼了？」
玉漣一五一十將剛才的事告訴了青泉，言辭之間不乏憤懣。
青泉也生氣。
他沒想到定王居然直接去掀了柳姨娘頭上的帷帽。
柳姨娘膽子這樣小，一定被嚇著了。
青泉道：「姨娘無礙吧？都是屬下的錯，不該來此。」
「你又不能提前預料定王會來這。」銜柳虛弱的聲音傳出馬車，「罷了，若是之後相爺嫌我拋頭露面為他引來麻煩，大不了我一死了之好了。」
青泉：「……」
知道柳姨娘膽子小，不知道她膽子居然這么小。
他是不能料到定王會來著，但主子料到了啊。
但定王著實孟浪，柳姨娘又沒見過這樣的陣仗，想到要以死明志也不是不可能。
青泉生怕銜柳真的想不開，趕緊一抖韁繩，馬車飛馳出去，按照蕭綏先前的吩咐，一路回了定遠侯府。
銜柳也不問怎麼回了定遠侯府，一路進了海棠苑中，吩咐春桃打水來沐浴。
春桃好些日子沒見銜柳。
見了銜柳，一張小圓臉上都是喜色，樂顛顛道：「奴婢這就去打水，姨娘等著！」
出去前還不忘怒目圓瞪，故意撞了一下站在一旁的玉漣。
可惡，那日若不是她在定國寺回府的路上，回來後又去廚房裡找點心吃了，也輪不到玉漣這丫頭這段時間日日貼身伺候姨娘。
若是玉漣搶了她在姨娘心頭的位置可怎麼辦！
但沒關係，玉漣可沒她會做丫鬟，姨娘最看重的丫鬟肯定還是她。
銜柳摘下帷帽放在一旁，氣定神閒喝了一口茶水，臉上只剩下平靜。
全然沒有玉漣一路上擔憂的那樣愁苦害怕。
銜柳在馬車裡抽泣了一路，一直壓著斷斷續續的哭聲，玉漣都擔心她真的會想不開。
如今見姨娘臉上一滴淚都沒有，玉漣心頭的擔憂又成了震驚。
她到了現在才知道，海棠苑裡這位柳姨娘能得首輔寵愛，居然不只是靠的這張美人面。
這張美貌嬌弱到有些唬人的臉下，還藏著一顆旁人無法窺探到真相的玲瓏心。
見玉漣疑惑，銜柳笑了笑。
「久哭傷身，青泉是相爺身邊的人，今日之事必然瞞不過相爺的耳。」
她喝了一口茶水，慢悠悠道：「我知道你聰明，但玉漣，如今你我不過是奴婢，這府中多的是人可以決定你我的生死。在主子面前，學會當個傻子才是活下去的正道。」
玉漣恭敬道：「是，奴婢受教了。只是姨娘……」
在她這樣的奴婢面前說這麼多，不害怕她背棄了她，將她的心思說給府里其他主子聽嗎？
銜柳卻笑道：「我信你。」
玉漣心頭一時間湧起千萬言語，如浪潮一般翻滾著，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春桃剛備好浴桶，外面的春梨就小跑進來，喘著氣通報。
「姨娘，相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