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柴火堆里刨出二百二
陸小棠回頭看了一眼。
王秀芝在灶房罵雞,石小寶還沒起,石大壯在井邊打水。
沒人看這邊。
她蹲下去,把上面的木柴一根根挪開。
越往下,手心越燙。
最底下,壓著一截黑乎乎的東西。
她扒拉出來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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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老樹根。
碗口粗,疙疙瘩瘩,上頭沾滿了干泥,底下拖著一大把須子,長的亂七八糟。
陸小棠捧著它,手心燙的發疼。
她把泥搓掉一塊。
黃褐色的皮,一圈一圈的細橫紋。
頂上一截蘆頭,密密麻麻全是蘆碗。
她認得。
前世她賣的人參禮盒,詳情頁上那張「百年野山參」的大圖,她盯著改了不下五十遍。
可那張圖上的參,沒這根一半粗。
野山參。
還是年頭不小的野山參。
她的手抖的厲害,趕緊把東西揣進懷裡,拿衣襟蓋住。
「媳婦,你蹲那幹啥?」
石大壯拎著水桶過來了。
陸小棠站起來,臉上裝的若無其事。
「大壯,柴堆底下那個老樹根,哪來的?」
「那個啊。」
石大壯想了想,「三年前回來探親,我進後山老林子砍柴,看它長的怪,順手刨的。拿回來燒,燒不著,就扔那兒了。」
燒不著。
還好燒不著。
陸小棠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去趟縣城。」
她說道,「我身子虛,想燉鍋雞湯補補,得配點藥材。順便拿那個樹根去藥店問問,說不定能入藥。」
「行。」
石大壯放下水桶,「我陪你去。」
「你不問問為啥?」
「問啥。」
他憨笑一下,「媳婦你說咋辦就咋辦。」
去縣城二十多里地。
兩人搭了一段拖拉機,剩下的路靠走。
石大壯背著個竹簍走在前面,陸小棠跟在後頭。
「大壯,你覺得賺錢這事兒,丟人不?」
「不丟人。」
「要是被人說投機倒把呢?」
石大壯回頭看她:「你偷了?」
「沒偷。」
「搶了?」
「沒搶。」
「那怕啥。」
陸小棠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男人,腦子比她想的好使。
縣醫藥公司的收購門市部在老街口,門臉不大,一股子藥味。
櫃檯後頭坐著個戴老花鏡的老頭,姓孫,幹了一輩子藥工。
門市部里排著四五個老鄉,背著成筐的草藥等著過秤。
陸小棠把老樹根往櫃檯上一放。
「老師傅,幫著看看,這個能收不?」
孫師傅掃了一眼,眼皮都沒抬。
「樹根不收。」
「您再看看。」
孫師傅不耐煩的拿起來,湊到眼前。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他手一哆嗦,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
「小劉!小劉!把托盤拿來!鋪紅布!」
後屋跑出來個學徒,捧著個木托盤,一臉懵。
孫師傅兩隻手捧著那根老樹根,跟捧個剛出生的娃一樣,輕輕放上去。
排隊的老鄉全湊過來了。
「咋了這是?」
「一根樹根,孫師傅咋跟捧祖宗似的?」
「你懂啥,那是參!」
「參?咱這山里還能挖出參?」
孫師傅沒理他們,拿根細竹籤,一個一個數蘆碗,手都在抖。
「六十年往上。」
他抬起頭,聲音發緊,「野的,正經野山參。」
人群里炸了鍋。
「六十年?!」
「我的娘,我在山裡刨了半輩子草藥,見都沒見過。」
「這得值多少錢?」
孫師傅推了推眼鏡,看著陸小棠。
「女同志,兩百塊,我收了。」
「兩百?!」
有個老鄉直接叫出了聲。
「兩百塊!夠蓋三間瓦房了!」
「這兩口子哪個村的?」
「看著面生……那男的我好像見過,石嶺村的?」
「石嶺村?石嶺村那個石窮鬼?」
「窮鬼個屁,人家柴火堆里都能刨出兩百塊!」
陸小棠心跳快的要蹦出來,臉上還繃著。
前世她跟供應商砍價,砍了六年。
「老師傅,二百五。」
旁邊有人噗嗤笑了。
「二百五,這數可不吉利。」
陸小棠不搭理:「這麼大的野山參,您收進去,轉手往省里一送,翻幾番您比我清楚。」
孫師傅皺眉:「收購站有收購站的價,我最多給你二百一。」
「那我們去省城問問。」
陸小棠伸手就去拿參。
「哎哎哎!」
孫師傅一把按住托盤,「二百二!再多我真做不了主!」
陸小棠的手停在半空。
她回頭看石大壯。
石大壯沖她點了點頭。
「成交。」
二十二張大團結,一張一張拍在櫃檯上。
陸小棠數了兩遍,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按了又按。
垃圾是放錯地方的寶貝。
一根在柴堆里扔了三年、燒都燒不著的樹根,二百二十塊。
「嫂、嫂子?」
門口傳來一個哆哆嗦嗦的聲音。
陸小棠一扭頭。
石小寶扒著門框,臉白的跟紙一樣,眼睛直勾勾盯著櫃檯上那堆空了的地方。
「你咋在這?」
石大壯皺眉。
「娘……娘讓我跟著,看嫂子是不是要卷錢跑……」石小寶說著說著,自己都說不下去了,「二百二?那根燒火棍?二百二?」
「嗯。」
石小寶咽了口唾沫,往前蹭了兩步,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嫂子,往後你上山,我給你背簍子。」
陸小棠瞥了他一眼。
昨晚還說她三天就得跑。
這小子,變臉比翻書還快。
「再說吧。」
人群還沒散。
有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擠過來,壓低聲音:「女同志,以後再有這種貨,別往收購站送,找我,價錢好商量。」
陸小棠還沒答話,門市部角落裡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他一直坐在那等著抓藥,沒出過聲。
這會兒他走過來,沒看那根參,盯著石大壯。
「同志。」
他聲音不大,「你是不是在西南那邊待過?七九年那會兒?」
石大壯的臉一下子沉了。
「認錯人了。」
「你眉骨上那道疤……」
「認錯人了。」
石大壯拉起陸小棠就往外走。
陸小棠被他拽著,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中年男人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念一個名字。
她低頭看石大壯的手。
那隻手攥的死緊,青筋都鼓起來了。
一個退伍兵,怕人認出來?
七九年,西南。
陸小棠心裡咯噔一下,沒敢問。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了腳。
後院的門半開著,學徒小劉正拖著幾個大竹筐往外走,筐里堆的滿滿當當,發黑的根,受潮的皮,結了塊的粉末,混在一起,亂七八糟的堆成一座小山。
「孫師傅,這些都霉了,倒了吧?」
陸小棠的手心,燙了。
她往後院走了一步。
更燙了。
又走一步。
燙的像攥了一塊剛出爐的炭,比那根野山參還燙。
她回過頭,嗓子發乾:「孫師傅,後院那堆東西,您打算咋處理?」
孫師傅頭都沒抬,正拿小刷子刷參須上的泥。
「那堆啊,明天一早拉去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