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爛泥堆里淘出真金
連樹上的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都聽得見。
「多少?二百二?!」
「石小寶你沒睡醒吧,一根樹根賣二百二?」
「真的!二十二張大團結,我親眼看見藥店老頭拍在櫃檯上的!」石小寶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這肉和白面都是嫂子買的!」
王秀芝張著嘴,手裡的掃帚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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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塊。
她活了五十多歲,見過的最大一筆錢就是大壯寄回來的三十塊津貼。二百二十塊堆在一塊兒是啥樣,她連想都想不出來。
陸小棠這時候從石大壯身後走出來,從兜里摸出五張一塊的票子,直接塞進王秀芝那隻乾枯粗糙的手裡。
「娘,這五塊錢給您零花。」
陸小棠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肉和白面也是孝敬您的,晚上咱們包頓餃子。至於車上這幾筐藥材,是我花五塊錢買的,弄乾淨了轉手還能賣大錢。」
王秀芝捏著那五塊錢,又看看籃子裡的肥肉,整個人還處在暈乎乎的狀態里,半天沒回過神。
錢在她手裡。
肉也在她眼前。
這個三十塊買來的兒媳婦,一天工夫,去了一趟縣城,不僅沒跑,還給家裡掙回來了兩百多塊?
「不過娘,我有句話得先說在前頭。」
陸小棠看著她,神色淡淡的,「這藥材嬌貴,怕潮也怕人亂翻。家裡東廂房一直空著堆雜物,我想把那屋騰出來,專門給我放藥材。往後沒我的話,誰也別進那間屋子,要是弄壞了藥材耽誤了賣錢,大傢伙兒就一塊兒喝西北風。」
王秀芝低頭看了看手裡嶄新的五塊錢,又抬頭看了看陸小棠,嘴唇哆嗦了兩下,平時那股子潑辣勁兒愣是一點沒使出來。
「騰!現在就騰!」
王秀芝一把將五塊錢揣進褲兜里,彎腰撿起掃帚,轉頭就沖石小寶罵道,「還愣著幹啥!趕緊幫你哥把車拉院裡去,去把東廂房的破爛全搬出來,給你嫂子騰地方!」
傍晚的石嶺村,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出做飯的青煙。往常這個時候,村里飄的無非是紅薯葉窩頭和白菜幫子熬湯的寡淡味兒,可今天不一樣。
一股霸道的肉香從老石家院子裡飄出來,順著晚風,傳遍了大半個村子。
灶房裡,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三斤五花肉切成了麻將塊大小,在鍋里煸出了黃亮的豬油,加上幾勺紅糖炒出糖色,再倒進大塊土豆燜燉。鍋邊還貼了一圈白麵餅子,底殼烤得焦黃酥脆。
村道上路過的大人小孩,走過石家院門都忍不住放慢腳步,使勁吸兩口鼻子。
堂屋的方桌上,一大盆紅燒肉燉土豆端上來,油汪汪的紅湯直晃人眼。
王秀芝手裡的筷子抖了兩下,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塞進嘴裡。肉皮燉得軟爛,肥肉入口即化,帶著紅糖特有的甜香,連骨頭縫裡都透著油水。她嚼著肉,眼眶子差點濕了。活了大半輩子,過年都沒吃過這麼厚實的肉。
陸小棠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咬著白麵餅子。
這個年代的人心思其實很好猜,日子苦怕了,誰能往家裡掙錢,誰能讓桌上見著葷腥,誰就是家裡的老祖宗。前世她在職場上應付過那麼多難纏的客戶,對付一個眼皮子淺卻實在的農村老太太,幾塊錢加一頓紅燒肉就夠了。
王秀芝咽下嘴裡的肉,夾起盆里最大的一塊純瘦肉,直接放進陸小棠碗裡。
「吃,小棠你身子弱,多吃點肉補補。」
石小寶啃著土豆,嘴邊全是油,見他娘搶了先,立馬把餅子往陸小棠跟前推了推。
「嫂子,吃這個,貼在鍋邊最香的這一塊我給你留著呢。」
一頓飯吃得盆干碗淨,連最後一點紅燒肉湯都被石小寶拿白麵餅子蘸了個乾淨。
剛放下筷子,陸小棠順手去收碗,王秀芝一把按住她的手,臉上堆著笑。
「你坐著歇會兒,趕了一天路,腿腳肯定酸。這點活兒娘來干,我再去燒鍋熱水,你晚上泡泡腳。」
說著,王秀芝麻利地把碗筷摞起來,端進灶房,刷碗的聲音響得格外歡快。
石小寶也沒閒著,一溜煙跑去提了暖水瓶,拿搪瓷缸倒了半缸子熱水,還特意捏了一小撮紅糖放進去,攪和勻了,兩隻手捧到陸小棠面前。
「親嫂子,喝點紅糖水順順食。往後家裡挑水劈柴的活兒全歸我,你動動嘴皮子就行。」
陸小棠接過搪瓷缸喝了一口,甜絲絲的熱水順著嗓子眼滑下去,渾身的寒氣都散了。這小叔子雖然牆頭草,但只要拿捏住了,倒是個好使喚的勞力。
天徹底黑透,王秀芝打著哈欠回西屋睡了。
陸小棠估摸著時間差不多,起身走到院子裡,衝著石大壯和石小寶招了招手。
東廂房已經騰空了,地上掃得乾乾淨淨,那六大筐發黑的爛藥材整整齊齊擺在屋子正中間。
三個人進了屋,陸小棠讓石大壯把門拴插死,連窗戶縫都拿舊報紙糊嚴實了,只留了煤油燈一豆昏黃的光。
屋裡那股子霉味兒更重了。
石小寶捂著鼻子,小聲嘀咕:「嫂子,這門窗關這麼嚴實,咱不會被熏死吧?這堆爛草到底咋整啊?」
「閉嘴,看著。」
陸小棠挽起袖子,走到第一隻大竹筐前。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伸進那堆濕乎乎、黏糊糊的爛草根里。
表面那層全是漚爛的板藍根和蒲公英,手心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往深處掏了掏,指尖觸到一塊硬邦邦的泥疙瘩。
掌心猛地一燙。
來了。
她在心裡默念:第一次。
陸小棠不動聲色地把那個泥疙瘩拿出來,放在腳邊的破麻袋上。緊接著又把手伸進去,在爛樹皮和枯葉里摸索。
第二次,第三次……
她的動作不快,每摸准一樣東西,手心就會傳來一陣灼熱。她也不多摸,只要手心一熱,就把手底下的東西抓出來,不管它是裹著爛泥還是粘著黑灰。
石大壯蹲在旁邊,借著煤油燈的光看著。他發現媳婦挑東西根本不用眼睛看,手伸進筐里一摸一個準,抓出來的全是一坨坨黑乎乎的硬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