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幹活


  摸到第十八次的時候,陸小棠在最後一個竹筐底部的黑炭渣子裡,摸到了兩個軟中帶硬、包著毛皮的小圓團。

  手心燙得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她心裡一跳,把那兩個小圓團抓出來,順手在旁邊又摸了兩把。

  第二十次。

  額度用完,太陽穴隱隱發脹,好在這次她收手及時,沒有觸發頭暈乾嘔的毛病。

  陸小棠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地上的破麻袋上,已經堆了十幾塊沾滿泥漿的硬疙瘩,還有那兩個不起眼的黑毛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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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小寶湊過來,拿手指頭戳了戳:「嫂子,你挑出來的這不還是泥巴塊子和木頭疙瘩嗎?」

  「去灶房端盆清水,拿把硬毛刷子,再把你娘藏在柜子底下的那半瓶高粱燒酒拿來。」陸小棠吩咐道,「大壯,你去弄個火盆進來,要燒透的木炭,不要明火。」

  兄弟倆雖然不明白她要幹啥,但執行力極強,沒幾分鐘就把東西全備齊了。

  陸小棠拿起一塊拳頭大小、長扁形的泥疙瘩,放進水盆里洗掉外層的浮泥,再用小刀輕輕刮掉表面那層發黑腐爛的表皮。

  隨著黑皮脫落,裡頭露出了黃白色、半透明的肉質,斷面上隱約能看見一圈圈同心環紋,頂上還有一個像紅小辮一樣的殘留芽苞。

  「這是……天麻?」石小寶瞪大了眼,他在山裡長大的,普通天麻見過,可沒見過個頭這麼大、肉質這麼瓷實的。

  「冬麻,還是野生的極品。」陸小棠手下不停,把另外幾塊也刮開,「這幾塊個頭小、長著瘤狀疙瘩的是野生三七,常年長在深山石縫裡的,年份少說也有十幾年。外頭裹了一層黃泥和爛草,反而把裡頭的藥性封住了,只是受了點潮,一點沒壞。」

  前世做滋補品運營,她去雲南和長白山的藥材基地考察過不下十次,什麼等級的藥材賣什麼價,怎麼初加工能賣出高溢價,她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她又拿起那兩個混在黑炭里的毛糰子,用小刀挑開表層乾癟的毛皮,挑出一點點深褐色的顆粒,湊到煤油燈上一烤。

  「滋啦」一聲輕響,一股濃烈又奇異的香氣瞬間在小小的東廂房裡炸開,把原本令人作嘔的霉味沖得一乾二淨。

  石小寶猛地吸了兩口,整個人都精神了:「好香!這是啥玩意兒?」

  「麝香。」陸小棠把東西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收藥材的學徒眼瞎,把這玩意兒當成燒焦的爛炭頭扔進廢料筐了。就這兩小團,抵得上今天那根野山參一半的價。」

  石小寶聽得腿肚子發軟,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五塊錢買來的爛草堆,這就掏出一百多塊錢的寶貝了?他看陸小棠的眼神,已經不像是看嫂子,倒像是在看廟裡下凡的財神爺。

  「別愣著,幹活。」

  陸小棠把刷子塞進石小寶手裡,「把這些天麻和三七外頭的霉斑全刷乾淨,蘸著燒酒擦一遍殺菌,然後切成薄片。厚薄要均勻,切壞一片,明兒個肉湯沒你的份。」

  「哎!保證切得比紙還薄!」石小寶幹勁十足,立馬挽起袖子趴在案板上忙活起來。

  陸小棠又轉向石大壯:「天麻和三七切片後不能直接暴曬,得用微火慢烘。你把竹匾架在火盆上頭兩尺高的地方,炭火不能太旺,手放上去覺得溫乎就行,每隔一刻鐘翻動一次。」

  「好。」

  石大壯應了一聲,搬來幾塊青磚壘在火盆四周,穩穩噹噹地架起竹匾。

  屋子裡很快熱乎起來。隨著炭火的烘烤,沾了燒酒的藥片漸漸收干水分,濃郁醇厚的藥香混合著酒香,絲絲縷縷地往人鼻子裡鑽。

  石小寶趴在桌邊切片,切著切著就開始打哈欠,到了後半夜,實在熬不住,腦袋一點一點地趴在桌子角睡著了。

  陸小棠也有點困,坐在火盆邊的小馬紮上,雙手托著腮,看著對面的石大壯。

  火光映在男人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把那道眉骨上的淺疤照得格外清晰。他手裡拿著一把火鉗,正耐心地撥弄著盆里的木炭,哪塊炭火旺了,他就夾一點草木灰蓋上去,控溫控得極准。

  那雙大手粗糙得很,骨節粗大,虎口和指腹上全是一層厚厚的硬繭。

  做農活的繭子大多在掌心,可他這繭子,位置很特別。

  屋裡很靜,只有木炭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大壯。」陸小棠忽然輕聲開口。

  「嗯?」石大壯抬頭看她,眼神在火光里顯得很溫和,「困了就先去睡,這兒我盯著就行。」

  「白天在縣城藥店,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你認識?」陸小棠盯著他的眼睛,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石大壯撥弄木炭的火鉗猛地頓住。

  火盆里崩出一顆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是沒知覺一樣,動都沒動。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過了好幾秒,石大壯才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從旁邊撿起兩塊新炭,慢吞吞地添進火盆里。

  「不認識。」他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許是以前在部隊裡見過一面,記不清了。」

  他在撒謊。

  白天他拽著她走的時候,手心出了汗,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那是人在極度戒備和緊張時才會有的反應。

  陸小棠沒戳穿他,只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我看他穿得挺體面,不像是普通人。他提到了七九年,還有西南……大壯,你在部隊的時候,到底幹啥的?」

  石大壯沒抬頭,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摩挲了兩下,把火鉗放到一邊。

  「就是個普通大頭兵,扛槍修路的。」他頓了頓,抬起眼看向陸小棠,眼神黑沉沉的,卻異常認真,「媳婦,以前的事兒都過去了。我現在就是石嶺村的農民,誰來找我都沒用。你放心,不管啥事,我都絕對不會連累你。」

  他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做什麼軍令狀。

  陸小棠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個在西南邊境待過、退伍回村甘願當個「窮鬼」、被人認出來第一反應是怕連累她的男人。

  這人身上的秘密,比她想的還要深。不過他既然不想說,她也不逼他,反正來日方長,只要這人站在她這邊就夠了。

  陸小棠伸了個懶腰,站起身,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誰怕你連累了。好好看著火,烘好了這批藥,大後天咱們去縣招待所,干一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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