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千一百二十塊
東廂房的炭火整整烘了兩天兩夜。
到了第三天一早,原本裹著黑泥的爛藥材已經大變樣。
天麻和三七被切成了厚薄均勻的薄片,經過高粱酒殺菌和微火慢烘,呈現出半透明的黃白色,摸上去乾爽瓷實。
陸小棠按照前世做滋補品分級的方法,把品相最完整、藥性最足的挑出來當頭等貨,剩下的歸為二等,全用乾淨的草紙方方正正地包好,外頭系上細麻繩。
她還在竹簍最底下墊了一層錫紙,裹著幾塊沒燒透的溫木炭,用來一路防潮保溫。
吃過早飯,陸小棠背上竹簍,帶著石大壯和石小寶直奔縣城。
縣招待所是一棟兩層的小洋樓,門口鋪著紅磚,在老街上顯得格外氣派。
這會兒大院裡停著兩輛綠皮吉普車,省城藥材總公司的採購團昨晚剛住進來。
三人剛走到玻璃大門前,裡頭就走出個穿白褂子的女服務員,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眉毛立馬擰了起來。
石大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石小寶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陸小棠一身粗布衣裳,怎麼看都是底下村里上來的。
最新章節盡在sītù閱讀,歡迎前往閱讀
「幹啥的?站住。」
服務員往門口一橫,下巴抬得老高,「這兒是縣招待所,省里的領導正在裡頭辦公,閒雜人等不准進。」
「同志,我們是來找省藥材採購團的,手裡有批好藥材想給領導看看。」陸小棠客客氣氣地說道。
「賣藥材去街口收購站,這兒不收散貨。」
服務員翻了個白眼,「再說了,你們有公社開的介紹信嗎?沒介紹信誰知道你們是幹啥的,趕緊走,別在這兒堵門。」
正說著,後頭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
一個穿著灰色幹部服、挺著將軍肚的中年男人推車過來,車把上掛著兩個網兜,裡頭裝著兩瓶好酒和幾盒糕點。
石小寶一看見這人,脖子本能地縮了一下,小聲提醒:「嫂子,是咱公社供銷社的劉主任,劉德貴。」
就是村里人說的那個「劉扒皮」。
劉德貴把自行車支好,拎著網兜走上台階,一眼就認出了石小寶,再看看旁邊的石大壯,嘴角立馬撇出個冷笑。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石嶺村的石家兄弟嗎?」
劉德貴拿腔拿調地開口,「怎麼著,家裡揭不開鍋,跑到縣招待所門口討飯來了?」
「劉主任,我們不是討飯的,我們是來給省里送藥材的!」石小寶梗著脖子回了一句。
「送藥材?就你們?」
劉德貴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肚子一顛一顛的,「石嶺村那窮山溝,除了爛樹根還能刨出啥好東西?再說了,咱們紅旗公社的規矩你們不知道?全公社的山貨藥材,統統得歸供銷社統購統銷,過我劉德貴的秤!你們敢越過供銷社私自買賣,那就是投機倒把!」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換作普通村民早就嚇軟了腿。
劉德貴看了一眼守門的服務員,一揮手:「去,把保衛科的人叫來,把這幾個盲流轟出去!別髒了省城領導的眼!」
石大壯臉色一沉,往前邁了一步,拳頭捏得咔咔響。
陸小棠伸手拉住石大壯的胳膊,往前站了一步,臉上不見半點慌亂。
像劉德貴這種卡著底下渠道吃回扣的地頭蛇,她前世見得多了。
跟這種人講道理沒用,得直接找能壓死他的大佛。
她抬頭看了一眼招待所大廳。
二樓走廊的欄杆邊,正站著幾個穿中山裝的人,其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手裡捏著幾片藥材,臉色很不好看,正在訓話。
老頭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威嚴:「……這就是你們縣裡送來的樣品?天麻全是空心的,三七受潮發霉,你們基層供銷社就是這麼收貨的?簡直是胡鬧!」
機會來了。
陸小棠不再搭理劉德貴,直接把背上的竹簍卸下來放在台階上,從兜里掏出小刀,對著最上頭那兩個油紙包輕輕一划。
接著,她掀開底層的草紙,把那包極品冬麻和野生三七直接按在了墊底的溫木炭上。
溫熱的炭氣往上一烘,經過高粱酒炮製的醇厚藥香,混著野生麝香那股霸道奇異的香氣,順著穿堂風,猛地灌進了招待所的一樓大廳,直往二樓竄。
「幹啥呢!讓你滾聽見沒有!」
保衛科的兩個幹事剛跑出來,伸手就要去推石大壯。
「慢著!」
二樓走廊上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喝止。
剛才還在訓話的白髮老頭扒著欄杆往下看,鼻子使勁嗅了嗅,眼睛一下子亮了:「好純的當門子!還有這股帶酒香的藥氣……是誰在下頭?」
老頭顧不上身邊陪笑的縣領導,踩著木樓梯噔噔噔就跑了下來,一路小跑衝到大門口,視線直接鎖死在陸小棠腳邊的竹簍上。
劉德貴一見這老頭,腰立馬彎成了蝦米,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哎喲,周老,您怎麼親自下來了!我是紅旗公社供銷社的劉德貴,特意給您送點土特產……這幾個是我們公社的社員,不懂規矩,拿點爛草根子來鬧事,我馬上讓人把他們轟走!」
周老根本沒看他,徑直蹲在竹簍前,伸手捏起一片烘得半透明的天麻,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進嘴裡嚼了一小塊。
老頭閉上眼品了三秒,猛地睜開眼:「極品冬麻!肉質厚實,斷面起鏡面,這是實打實的野生老麻!還有這三七,銅皮鐵骨,獅子頭,少說十五年往上的老山貨!」
他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劃開的油紙包,看著裡頭深褐色的顆粒,手都有點抖:「正宗的林麝香,油潤濃烈,一點雜質都沒摻!」
跟在後頭下樓的縣領導和採購團成員全圍了過來。
周老站起身,拿著那片天麻,直接摔在劉德貴臉上,氣得鬍子直翹。
「劉主任是吧?你剛才在樓上跟我說,今年雨水大,公社裡收不上來好貨,拿一堆發霉的次品來糊弄我!那你給我解釋解釋,這位女同志手裡的極品好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劉德貴被砸得一哆嗦,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結結巴巴地辯解:「這、這我也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