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扣錢


  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逼得人睜不開眼。

  屋裡沒點燈,只有爐膛底縫透出駭人的亮紅光。

  石大壯抬起手電往柱子上一照,掛在磚柱上的水銀溫度計紅線已經飆到了九十度往上,還在往頂頭躥。

  爐底用來控制進風的鐵皮風門被徹底拉到了最大,底下的干硬木炭燒得通紅髮白,呼呼地往爐膛里竄著火舌。

  「誰在裡面!」老陳大喝一聲,手電光跟著往牆角掃去。

  只見堆著煤塊的牆角陰影里,原本該守在門外添炭的栓柱正背對著門蹲在地上,慌慌張張往自己褲兜里塞著一沓揉得皺巴巴的零錢。

  聽見踹門聲,栓柱渾身一哆嗦,手裡的幾張一元毛票撒了一地。

  他扭過頭,被強光手電照得睜不開眼,看清門口站著石大壯,嚇得魂飛魄散,爬起來低著頭就想往門外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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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大壯側身讓開半步,左手鐵鉗似的探出去,一把揪住栓柱的後衣領,順勢往後一扯,直接把人死死按在了牆根的煤堆上。

  「救火!別管他,先救冬菇!」

  陸小棠衝進屋裡,熱氣熏得她眼淚直流,聲音卻穩得嚇人。

  她一眼瞥見最底層的竹匾邊緣已經隱隱發黑,再晚十分鐘,這八十斤頭等貨連渣都剩不下。

  聽到動靜的李寡婦和另外兩個守夜漢子提著鐵鍬和麻袋已經趕到了門口。

  「老陳,關死風門!把底火全給我撤出來!」

  陸小棠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舊圍巾捂住口鼻,轉身指揮。

  「李嬸,去隔壁叫醒歇著的婦女,拿濕麻袋和厚帆布手套來,把上層的竹匾全倒進三號備用溫爐里攤開散熱!」

  屋裡瞬間亂中有序地忙活起來。

  老陳拎起牆角的長柄鐵鉤,頂著撲臉的炭灰,一腳把鐵皮風門踹合,緊接著拿鐵鏟把爐底燒得通紅的硬木炭一鏟鏟扒拉出來,直接倒進門外備好的沙坑裡。

  火勢一斷,屋裡的燥熱總算沒再往上漲。

  陸小棠沒等餘溫散盡,抓起門口兩副沾了水的厚帆布手套套在手上,直接伸手去端最上層滾燙的竹匾。

  竹條燙得隔著濕手套都扎手,她咬著牙,和趕來的李寡婦一左一右抬起匾沿,小跑著把冬菇倒進隔壁溫度剛起、還空著的備用溫爐架子上,用手一把把堆疊的菌子扒拉散開散熱。

  其餘人有樣學樣,男的負責用濕麻袋捂滅爐底火星、推開高處的通風木窗,女的端著一匾匾冬菇往外轉移攤涼。

  整整半個小時,二號烘房裡熱汗混著煤灰順著眾人的下巴往下淌,誰也沒敢喘一口大氣。

  直到最後一層靠近爐膛的竹匾被抬出來放在水泥地上吹風,屋裡的溫度才徹底降到安全線以下。

  陸小棠摘下烤得發硬的手套,掌心因為剛才那陣強行壓下的預警痛和燙傷,紅得發亮。

  她顧不上揉,拿著手電筒蹲在地上,一匾一匾地挨個翻看搶救出來的冬菇。

  上面五層轉移得及時,菌傘飽滿乾燥,捏起來脆而不碎,湊近一聞全是清正濃郁的菌香,品相一點沒毀。

  唯有最底下貼著火道的那三匾,靠邊的幾十朵冬菇邊緣烤得微微發黃髮硬,裡頭的肉倒還沒焦黑。

  「萬幸,萬幸!」

  李寡婦長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門坎上抹汗。

  「七十多斤頭等貨全保住了!這三匾邊角發黃的挑出來,咱們自己吃或者留著熬湯,一點不糟蹋。」

  院裡圍著幫忙的村民也跟著鬆了口氣。這要是真燒廢了,明天廠里拿什麼去湊交貨單,大伙兒的工錢指不定都得跟著懸起來。

  陸小棠站起身,把那三匾微黃的貨單獨撥到一邊記帳,這才回過頭,冷眼看向被石大壯反擰著胳膊押在院子中央的栓柱。

  外頭月光冷清,栓柱半張臉蹭滿了黑煤灰,褲腳沾著剛才掉在地上的散碎毛票,瑟瑟發抖地跪在石大壯腳邊。

  石大壯手上微微加了三分力道,把栓柱的胳膊往上抬了一寸。

  「啊——疼!輕點,大壯哥,胳膊要斷了!」栓柱殺豬似的嚎了一嗓子,身子跟著往下一矮。

  隨著他劇烈掙扎,原本別在右邊褲兜里的硬物頂破了磨薄的布角,啪嗒一聲掉在了青石板地上。

  陸小棠彎腰撿起來,拿手電筒一照。

  是一包拆了一半的過濾嘴香菸,白底紅印的軟殼包裝上,清清楚楚印著省城捲菸廠的廠名和燙金字樣。

  這年頭紅旗公社的小賣部里連一塊錢一包的帶嘴煙都進不來,更別說栓柱這種窮得連褲腰帶都用麻繩勒、外頭還欠著一屁股賭債的村里二流子。

  陸小棠捏著那包煙走到栓柱面前,往他眼皮底下一晃。

  「十塊錢零票,外加一包省城來的過濾嘴香菸。」

  她聲音不大,卻冷得讓人打顫。

  「栓柱,我在石嶺村待了幾個月,還沒見過哪個賣山貨的,花這麼大價錢只為了讓你拉大風門。說吧,誰給你的煙,誰讓你燒我的爐子?」

  石大壯腳下踩住栓柱的小腿肚,手腕再一沉。

  「我說!我說!別擰了!」栓柱疼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再也扛不住,閉著眼嗓門劈叉地哭喊起來:

  「不是我想乾的!前天鎮上趕集,有個從北邊勞改農場探親回來的人找上我,說是陸建國在勞改隊裡的獄友托他捎話出來!他說只要我今晚趁著交接班把你二號爐的風門拉到底、燒廢了這爐貨,事後不僅再給我湊五十塊,還替我把鎮上欠的那筆賭債全平了!」

  天剛蒙蒙亮,石大壯和老陳就把五花大綁的栓柱押去了公社派出所。

  折騰了一宿,烘乾廠的院子裡滿是煤灰和腳印。

  等最後兩座烘爐的冬菇徹底冷透出爐,日頭已經升到了山尖上。

  陸小棠帶著人連著過了兩遍細篩,又按外貿公司的收貨標準挑了一遍,最後把數字報給了石小寶。

  「算上二號爐搶出來的七十斤,整批一級冬菇一共一百八十八斤。」

  石小寶撥完算盤珠子,抬頭看了眼牆角那隻單獨放開的布袋,急得在原地直跺腳。

  「嫂子,就差十二斤!這批貨今天下午就得裝車往省城發,眼下上哪兒現烘十二斤干菌去?」

  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聲音發緊,「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交兩百斤,咱們頭一回在倉里被人栽贓,好不容易才洗清,這回要是交不夠數,外貿公司不得扣咱們的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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