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節外生枝
院裡幾個忙了一夜的婦女也跟著停下手,紛紛往那隻布袋看去。
袋子裡裝的正是二號爐底層受熱過度的那十二斤冬菇。
菌傘厚實,其實裡頭根本沒糊,只是最外圈的邊角烤得發黃髮脆,手指稍微用力一捏就掉碎渣。
王秀芝走過去抓起一朵聞了聞,一股子濃郁的焦香直往鼻子裡鑽。
她回頭看了看院門口,壓低聲音湊到陸小棠耳邊。
「小棠,要不……把這十二斤摻到那七十斤好貨底下?」
見陸小棠沒接話,王秀芝聲音放得更輕,生怕外人聽見似的。
「這菇又沒發霉也沒長蟲,就是邊兒乾脆了點,聞著比頭等貨還香呢。壓在麻袋最底下,外頭哪能翻得這麼細?湊夠兩百斤先把車發了,省得節外生枝。」
陸小棠心裡明白,婆婆是心疼錢,也是怕耽誤了省城的大單子。
可她腦子裡立刻閃過在省城驗貨倉里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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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成把發黑的黴菌摔在桌上,錢廣義站在台階下等著半價收她的退貨。
她能挺直腰杆把帳拍在許嵐面前,靠的就是每一袋貨都經得起拆封抽檢。
別人盼著她出漏子,她自己絕不能先松這道口子。
「娘,這事想都別想。」陸小棠當場搖頭,彎腰抓起麻繩,親手把那隻布袋的口子扎死,又從兜里摸出記號筆,在貼好的白紙簽上寫下「次等自用」四個大字。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菌末,對院裡眾人說道:「外貿公司按整菇驗收,邊角發脆碎成渣的,進了袋子就是雜質超標。咱們自己往裡摻一朵,回頭人家拆袋復檢,整批一百八十八斤都得跟著算次品,那才是因小失大。」
王秀芝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只嘆了口氣:「那缺的這十二斤咋辦?」
陸小棠走進東頭值班室,攤開外貿公司的發貨單,擰開鋼筆在交貨數量一欄如實寫明:實發一級干菌一百八十八斤,差額十二斤三日內補足。
寫完落款,她看著桌上那張發貨單,心裡盤算著另外一件事。
上次臨走時,韓成丟下一句縣裡的運輸車不好批。
眼下廠里雖然按期約到了縣運輸隊的車,可往後三批兩批往省城送貨,路途遠,司機路上要是肯上心照應,貨在半道上才不容易出岔子。
她走出屋門,目光落在了牆角那袋次等冬菇上。
這十二斤貨進不了外貿倉,扔了可惜,留在廠里自己吃又太多。
既然因為高溫烘得格外香脆,不如換個法子把它的用處榨出來。
「娘,李嬸,別干看著了。」
陸小棠挽起袖子,「把這十二斤冬菇全倒進木盆里,用溫水泡軟,把發硬的邊角修一修,全給我切成黃豆大的小丁。」
李寡婦愣了一下:「小棠,切碎了幹啥?」
「熬醬。」
陸小棠利落地往灶屋走,「小寶,去地窖把上回採的紅辣椒挑乾爽的抱一筐出來,再多剝幾頭大蒜。娘,咱們庫里那罈子豬板油還有多少,全拎出來!」
院子裡很快架起了兩口平時用來燒水的大鐵鍋。
石嶺村的女人幹活向來麻利。
十二斤冬菇泡發修整出來,堆了滿滿兩大盆,切得齊齊整整。
後山采的野山椒紅得透亮,剁碎了跟蒜末混在一處,辣氣直衝眼眶。
陸小棠親自掌勺。
等大鐵鍋燒乾水汽,大塊雪白的豬板油下鍋,「滋啦」一聲化開成清亮的油湯。
油渣撈出來,蒜末和野山椒倒進去猛火爆香,緊接著兩大盆香菇丁傾盆而入。
長柄鐵鏟在鍋里翻攪,她抓了一把粗鹽,又添了半瓢黃豆醬和少許白糖提鮮,隨後讓灶下抽掉大柴,只留硬木炭慢火熬煮。
香菇吸飽了豬油和辣椒的汁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紅泡。
不到半個鐘頭,一股濃烈霸道的香味順著秋風翻過土牆,飄進了石嶺村的巷子裡,引得村口幾戶人家的狗都對著廠院方向直叫喚。
「我的老天爺,這味兒也太沖了!」李寡婦一邊添柴一邊直咽口水,「比過年燉五花肉還香!」
正說著,廠院外頭傳來一陣沉悶的卡車引擎聲。
兩輛解放牌大卡車順著新修的土路穩穩停在門口,揚起一陣黃土。
駕駛室門推開,跳下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嗓門洪亮的中年漢子,正是縣運輸隊的老隊長。
他原本是按調度單帶車過來拉貨的,剛踏進院門,腳步就猛地頓住了,使勁抽了抽鼻子。
「陸老闆,你們山貨行這是改行開飯館了?我在半里地外頭就聞見這股子肉香味了!」
陸小棠笑著迎上去,拿乾淨粗瓷碗盛了一小勺剛熬出紅油的鮮椒香菇醬,又從灶台上拿了個剛餾熱的白面大饅頭掰開,把醬厚厚地夾在裡頭遞過去。
「老隊長一路辛苦,沒啥好招待的,這是我們拿剩料現熬的蘑菇醬,您嘗個鮮。」
老隊長也不客氣,接過饅頭咬了一大口。
剛出鍋的醬熱乎乎地裹著面香,野山椒的辛辣瞬間在嘴裡炸開,緊接著是香菇丁獨有的彈韌鮮甜,豬油熬出來的醇厚勁兒順著喉嚨往下滑,吃在嘴裡竟然比真肉末還香幾分。
老隊長嚼了兩口,眼睛頓時亮了,三兩下把半個饅頭塞進嘴裡,豎起大拇指讚不絕口。
「好傢夥!這醬熬得絕了!香而不膩,辣得透亮,拌麵條夾饅頭都是一絕!」
他抹了抹嘴角,嘆了口氣說道:「你們不知道,咱們車隊那些跑長途的小伙子最遭罪。天不亮發車,半道上錯過了國營飯店,只能蹲在路邊啃冷乾糧喝涼水,嘴裡淡得直冒酸水。這要是帶上一罐這種醬,別說啃乾糧,就是咽窩頭都能多吃兩個!」
陸小棠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指了指牆角石小寶剛刷洗乾淨、用開水煮過晾乾的幾十個小玻璃罐,笑吟吟地開口。
「老隊長要是信得過,這鍋醬剛熬好,能裝五十來罐。我也不用掙車隊的錢,就按香菇、辣椒和油鹽的成本算給您,權當給跑車的師傅們添個下飯的勞保福利。」
老隊長一聽這價格,算盤都不用打就知道占了大便宜,當場拍板:「全要了!車隊後勤報銷,這五十罐我全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