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自然不是學生與先生的關係
寄棠胸口處有兩股氣在衝撞。
一股當然是被戲耍愚弄後的憤怒情緒,而另一股則是試圖說服自己平靜的理智。看樣子,這件事謝琮事先並不知情。
所以方才他見到她的第一面,是質問她怎麼在這裡?
看樣子今晚的確有針對謝琮的刺殺行動。
只不過康賽王子是謝琮這邊的人。倒是她魯莽,貿貿然攪合進來,或許還險些破壞了他們的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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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屋子裡,兩位位高權重之人都朝自己或明或暗表示歉意,她知道自己該見好就收。
只是脾氣頂到頭,她心中忽然就生出一股委屈,說不清道不明,只恨不能這輩子都遠離這些人才好。
寄棠垂下眼睫,悶聲道,「大人言重了,我不敢生大人的氣。」
謝琮輕嘆口氣,抬手將簪子插入她如雲的鬢髮,見那瘦窄的身形伶仃一點,頓時心腸軟得不像話。
「是我不好,方才對你語氣太重,你生我氣是應該的。」
這是認錯?
寄棠簡直驚呆了,微微睜大了眼,抬眸看著他。
謝琮唇邊含了抹笑,深褐色的眸底幽沉,神情間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疲憊,臉色看著比往日蒼白了些。
「今夜東市這裡不太平,各方勢力盤踞,很是兇險……」他話說到一半,兀自搖頭,「算了,總是我不對。」
他這話說得很輕,落下來卻有沉甸甸的重量。
寄棠被他這話壓得心底悶悶的,想起他才經歷過刺殺,臉色這樣不好,說不得已經受了傷,此刻卻溫溫然望著她,向她認錯。
情緒像是得到釋放,尋到了某處溫柔的出口,一時散逸了個乾淨。
寄棠咬了咬唇,本來已經想好與謝琮劃清界限,可這會兒唇邊有點壓不住,微微彎起來。
她才要說些什麼,忽想到一事,側頭看向斜後方。
康賽王子早在與她視線相交前,已經「嗖」地一下轉身,好似對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幾多沉醉,欣賞不已,只留給寄棠一個高壯的背影。
謝琮對寄棠頗有耐心,可旁人卻沒有這樣的待遇。語氣一沉:
「康賽——」
康賽王子敏捷轉身,動作快得與他健壯的身形極為不符,「太尉大人!」
他輕笑一聲,像是方才什麼都沒聽到,朝寄棠道:
「安寧鄉君,對不住,嚇到了吧?只是跟你開個玩笑,我給你賠罪。」
話說完,他提起茶壺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與方才寄棠向他賠罪的情形如出一轍。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若再拿喬,就有些不知好歹。
寄棠福身還了一禮,大大方方道,「我沒事,王子不必客氣。」
康賽王子眼底笑意漸濃,他極懂中原習俗,當即做了個請的手勢,將寄棠引到上座。
謝琮還站在邊上,無論如何,這上座也輪不到自己,寄棠方才是有些著惱,卻也不至於妄自尊大,將旁人的客氣視作理所當然。
不由拿眼看向謝琮。
謝琮見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直直望著自己,眼眶還有些發紅,白白受這一場驚嚇,定然委屈得很。
便也跟著請她上座。
康賽王子心道一聲果然。
從前他只當謝大人是銅牆鐵壁,刀槍不入,原來軟肋生在這兒呢。
等各自落座,康賽王子笑道,「子孝,你可一定要對安寧鄉君好一點,你這位學生,為了你連命都不要。拿金簪抵喉,寧死不屈。」
「對了,鄉君你沒受傷吧?」
他本意是為體現寄棠的忠貞,哄謝琮高興來著。
天底下哪個男人受得了這個?
絕色女子,堅貞不二。
這幾乎是對男人的絕殺。
虞姬能被人傳唱讚頌,何嘗不是因為拔劍殉身,追隨霸王,死於垓下?
偏偏謝琮脾氣古怪。
聽完他的話後,臉上沒有半分笑模樣,即刻蹙眉,側頭盯著寄棠,像是要憑眼力看出她哪裡不對勁。
寄棠微微搖頭,「沒有。」
謝琮不語,康賽王子卻不能不說話,自顧往回圓道,「即便沒受傷,也是世間一等一的難得。我身邊可沒有這種捨命護我的女子,別說談條件,轉頭就能把我賣了。」
這話正中謝琮心事,蕭寄棠有多膽小甚微,明哲保身,沒人比他更清楚。
所以她今日的舉動,才更叫人意外,和驚喜。
謝琮先看向康賽,「她膽子小,別嚇唬她,她會當真。」
康賽心道她膽子還小呢?
偷放冷箭,燒他密函,恐嚇威脅,這位膽小的安寧鄉君一樣也沒少做!他心下不以為意,嘴上卻道,「下不為例!」
跟著又問起正事,「抓住匪首了?何人指使?」
謝琮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不變道,「謝榮在審。看樣子不止是西狄派了探子,你們西洛也有勢力夾雜其中,成為景朝藩屬,不是人人都肯。」
康賽王子咬牙,拍案而起,「必定是拓勒和古贊一夥!」
西洛可汗諸子,各自為政,互相傾軋,康賽親近景朝,也有其餘王子親近西狄,不提外部侵襲,只內鬥便不斷消耗國力。
這回刺殺,便是有人假借康賽的名義,企圖破壞西洛向景朝稱藩之事。
「畜生玩意兒,我這便過去,與謝榮一起審審那些雜碎!」
謝琮淡聲道好,又囑咐一句,「留活口。」
康賽瞧著粗獷,內里卻又乾坤,他應了一聲要走,目光掃向上首端坐的柔美女子,眼珠一轉,忽又開口道:
「謝大人為此事忙碌月余,如今可算閒暇下來,也能陪一陪佳人。」
他這是變相替謝琮解釋。
以康賽豐富的情場經驗,看得出來兩人之間暗流洶湧。
果然,一直沉默的寄棠開口,卻不是他想的意思:
「王子誤會,我與大人不是您想的那種關係,謝大人為人光明磊落,對身邊人都很照顧。」
康賽屁股都抬起來,這會兒又不急著走了,重新坐下。
審人嘛,遲一刻早一刻都不打緊,大不了等會兒他抽幾鞭子解解氣,可謝琮吃癟,卻是百年難遇。
康賽笑問,「那是哪種關係?謝大人再對旁人關照,也沒有豁出命的道理,鄉君卻比他更要仗義。我可不信學生對先生能做到這個程度。」
方才兩人討論政事,雖未避著她,寄棠也安分地沒有開口。冷靜了好一會兒,理智徹底回歸,她又縮回到原本的安全線內。
輕聲開口道,「自然不是學生與先生。」
康賽才要挑眉,就聽那管柔軟的女聲繼續道,「只是謝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今日之舉,報償一二罷了。」
不等康賽再問,謝琮直接道,「今日不說我作踐你了?」
寄棠聞言,登時漲紅了臉,這是兩人鬧翻前,她氣他的話,如今當著外人的面說出口,卻叫她有些羞惱。
「大人說什麼,我卻聽不懂了。」
謝琮扭頭看她,「不記得?你還怪我將永泰接回京,又拿權勢逼迫於你……」
謝大人永遠直白地叫人心梗。
寄棠不等他說完,揚聲「哦」了句,「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時間太久,這些話我早都忘了。」
謝琮便也帶了笑,「實則我也忘了。」
康賽左看右看,有些弄不懂兩人究竟是何種關係,貌似落花有意,可流水無情啊。
話題是他起的,如今卻成了最多余的那一個,於是出聲道,「我先去處理那邊。」
謝琮抬起頭,康賽已經起身,「等有結果再派人來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