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偷人
寄棠聽他這般叫自己,心口猛地一悸。
張婉兒心情好時,會叫她「糖寶」,據說那是父親為她取的乳名。
縱然她心裡清楚,自己在張婉兒心中,不是頂要緊的人,可每每聽見,心底依舊會泛起暖意,她也曾有過一段好時光,是父母捧在手掌里的寶珠。
可這兩個字從謝琮口中說出,滋味全然不同。
像是粗指磨過沙礫,碾出一陣叫人心顫的聲色。
饒是寄棠已經被謝大人練出了強大的心裡素質,也有些扛不住。
好在這時房門被人敲響,侍從端了托盤進來上菜,寄棠垂了眼睫,好歹鬆了口氣。
等菜上齊,一張桌案被擺得滿滿當當,寄棠本來是餓的,卻被那聲「糖寶」驚到,一時有些拘謹。
「你不是餓了,」謝琮語氣很淡,「不吃等著我餵你?」
很好,是熟悉的謝大人。
寄棠沒再遲疑,接過他遞過來的食箸,謝琮忙活了一晚上,也感到餓了。兩人對坐而食。
桌上只有一盞湯盅,寄棠沒動,謝琮將湯盅往她這邊推來,「趁熱喝。」
語氣不容拒絕。
寄棠也不推辭,冬日夜裡,一碗奶白的濃湯,喝下去即鮮美又熨帖。她一口一口喝著,實在喝不下了,才放下湯匙,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謝琮撩起眼眸,伸手,端過湯盅,就這她用過的湯匙喝湯。
寄棠神情凝住。
謝琮進食時不習慣與人閒聊,大約是寄棠的眼神太赤裸,他將喝完的湯盅放下,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你覺得,還能與我撇清關係嗎?」
寄棠一時無言。
謝琮問,「糖寶,事到如今,你迴避如何,放縱又如何?」
他說完這些叫人害怕的話,又和顏悅色起來,「吃飽了嗎?還要不要再吃一些?」
寄棠只覺得這情形,像是死囚問斬前的最後一頓飽飯,眼見著便要被押送斷頭台。
「大概飽了。」
謝琮便笑起來,好似雲銷雨霽,彩徹區明,整個人都帶著冰雪初融的味道,「可是高興傻了?怎麼連飽與不飽都分不清楚了。」
寄棠知道裝傻這招對他再不管用,只能軟了語調求道,「好大人,你再容我兩天,好不好?」
她軟語溫聲,說得情真意切,最後的「好不好」更是柔軟得像羽毛,輕輕撓著人心,心腸再硬的人,也不忍心拒絕。
謝琮看了她一眼,平靜道,「不行。」
「……」寄棠急了,「我還有婚約在身呢,難不成大人想要做小?」
謝琮怒極反笑,「你有幾斤骨頭,這麼大的口氣。」
分明該是繾綣纏綿的情話,偏從兩人口中說出來,怎麼都不對味。
寄棠不太服氣,軟軟的抗議,「我請大人緩緩,大人又不肯。」
謝琮從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明日便帶你去靖國公府,簽了那張和離書。」
寄棠只覺得他眼底都是威脅,凶凶的。
「我不去!」
謝琮繃著臉,像是被氣到,又像是拿她無可奈何,「蕭寄棠——」
寄棠心底募得一軟。
她是這世間再普通不過一個女子,防備、謹慎、自私、算計,她只怕會步張婉兒的老路,所以從不肯交付真心。
謝琮問她,為何獨獨只防著他一個?
因為他與其他人都不一樣。
因為她禁不住他的撩撥。
他對自己的那些特殊,直白的言語和舉動,一次次蠶食她的理智,降低她的底線,她知道自己禁不住!
哪怕一遍遍地告誡自己,可她今夜還是站在這裡,落進他的掌心。
從前寄棠想不明白,為何張婉兒一次次受傷,卻還是甘之如飴。現在她知道為什麼了。
因為高興。
哪怕不說話,高興也會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里散逸出來,叫她見了他便忍不住七情六慾上臉,最後又止不住的高興。
她就是想要那些歡愉。
被他摟在懷裡,被蓬勃濃烈的男子氣息侵襲時,她也只是一個普通而有渴求的女人。
謝琮帶給她的也不僅僅是高興,還有寵愛、欲望、虛榮、悸動……
一切的一切,她抗拒不了。
想到這裡,寄棠勾起唇角,猝不及防道,「好。」
這回輪到謝琮愣住。
他一向穩重從容,難得有這樣的時候。寄棠看了他一眼,控制不住臉紅,索性將話說完,「我與太夫人有一個『一年之約』,想來你應該知道。」
太后娘娘與太夫人是親姐妹,太后娘娘知道,她那麼疼謝琮,他估計早也知道此事。
「約定一年之後,江翊若肯回頭,和離一事便不作數。」
謝琮本能蹙眉,正要開口,寄棠已經搶先一步,「我想自己去同太夫人講明。她一直對我很好,教導我許多,可這回我卻要傷她的心。」
謝琮道,「長痛不如短痛。」
寄棠哼了聲,帶著婉轉的尾音像是撒嬌。
「在此之前,大人不許胡來。」
她還記得那回在靖國公府,他突然登門拜訪的事。
謝琮追問,「什麼時候?」
寄棠顧左右而言他,「太夫人近日受了風寒,總得再過一陣才好說明。」
謝琮問,「那這一段時間呢?」
寄棠,「只好委屈大人。」
謝琮咬牙,「所以這段時間,你要偷人?」
寄棠心虛地眨了眨眼,「還不是大人逼迫,我也想做個好人呢。」
謝琮:「倘若我要見你,是不是還得派人來先問過你的時間,再掩人耳目來尋你?」
寄棠軟聲道,「大人好厲害!」
謝琮深褐的眸子死死鎖住她,看得寄棠訥訥不敢言,「……大人不願意便算了,從今往後,咱們還和從前一樣。」
謝琮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冷笑道,「你倒是好算計。」
他說這話,便是看透了寄棠的伎倆。
其實方才那一番話半是試探,半是妥協。
她又不是什麼無知少女,再想要為愛燃燒一回,卻忍不住為自己算計一條後路。
像謝琮這樣一個位高權重的男人,惹上他,會有無窮好處,也會有許多麻煩。
她要歡愉,也要名聲。
最好一切都在暗中進行,等到將來某一天愛意慘澹,她還能好好地做她的安寧鄉君。
謝琮卻無情戳穿了她。
看來是不願意了。
寄棠很懂事的點點頭,弱聲弱氣道,「大人,那我便好回了。」
謝琮聲音越發冷沉,眼睛裡像是燃著兩簇火苗,將一句情人的間的親昵說出了咬牙切齒的味道,「糖寶,我不喜歡你叫我大人。」
這便是肯了。
不知為何,寄棠更心虛了。
原來她在謝琮心裡,分量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更重一些。
她心下一動,那根試探的觸角,忍不住再往前探了探,「三哥,反正我早晚都是你的。遲遲早早,別那麼計較。」
她難得有這麼乖順嘴甜的時候。
謝琮盯著寄棠的眼睛,四目相對,某種難言的情愫在悄無生息的滋長,寄棠察覺他神色變化,有些不自在,正要側頭,謝琮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後腦,用了些力,迫她抬頭。
寄棠被他攥的有些不舒服,聲音發緊的問,「你,你做什麼?」
在謝琮壓下來前,寄棠聽到他說:
「偷人。」